等放假。牛牛说什么时候放假？石头说快了。牛牛终于又忍不住眨了眨眼——说好的不眨眼，碰上“快了”还是没忍住，这次他眨得很重，像是要把眼睫毛都眨到眼皮里去，好让自己记住“每一次相信都像这样，白白浪费了一次眨眼”。石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高考结束后他第一次笑。他自己没意识到，牛牛也没意识到，他正专注在自己的沮丧里，不知道要复盘多少次才能学会不再上当。他唯一清楚的是，石头哥哥要去北京了，而他还要在吕州等很久，久到下一次眨眼都等不来的那种久。

    

    常凯在开发区推行了新的人事制度，要求所有中层干部重新竞聘上岗。竞聘条件包括年龄、学历、工作年限等硬性指标，其中一条是“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林远符合条件，但他的竞聘岗位是企业服务部部长。竞聘结果还没出来，但常凯已经在会上暗示“要让合适的人到合适的岗位”。刘长河符合竞聘条件，但他的学历是成人本科，不如林远的全日制。常凯在私下跟人议论，说学历不代表能力，关键是看工作实绩。他这话是对着旁人说的，可开发区的干部都听明白了——他要替刘长河拿下部长位置。林远该不该去争？争了，别人说他恋权；不争，别人说他软弱。他给高育良打了电话。高育良说你争。林远为什么？高育良说不是为了部长这个位置，是为了让常凯知道你不是软柿子。你争了，哪怕输了，他也要费一番周折。你不争，他兵不血刃就拿下你的地盘，以后他会更肆无忌惮。林远说那我争。高育良说你把材料准备好，竞聘的时候把你这些年帮企业解决的那些事写进去，一项一项，写清楚，让评委看明白谁在干事。林远说好。

    

    高育良在阳台上浇花。月季的叶子有点蔫，高小凤说是浇水浇多了，根烂了。高育良说那怎么办？高小凤说少浇点。高育良说已经浇了。高小凤说那就等它干。高育良把喷壶放下，看着那盆月季。叶子黄了几片，边缘卷曲，像是生了病。他伸手摸了摸土，湿的，黏手。他说这土不行了，要换。高小凤说等周末让祁望去买。高育良说我自己去买。高小凤说你一个人去？高育良说坐公交，不远。高小凤说你知道花店在哪儿？高育良说知道。高小凤说你上次去买药就走错了路。高育良说那是药店，不是花店。高小凤说还不是一样，不认路。高育良没接话，他那天走错了是因为那条路在修，围挡挡住了路口，他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药店。回来他没跟高小凤说走错了，是祁念说的。祁念说高爷爷你去买药怎么去了那么久？高育良说路上堵车。祁念说你不是坐公交吗？高育良说公交也堵。祁念说公交车堵在路上了？高育良说嗯。祁念说那你为什么不走路？高育良说走不动。祁念说那你下次叫爸爸帮你买。高育良说好。他没跟祁念说走错路的事，说了他也听不懂。小孩子不需要知道大人走错路，他们只需要知道大人能回来就行。

    

    石头在书桌上发现了高小凤寄来的一个快递，拆开是一套新衣服，深蓝色的运动服，胸口绣着清华的校徽。高小凤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好多字是涂改过的：“石头，奶奶不知道你能不能考上清华，但衣服先买了。穿上了，就是清华的人。”石头把衣服展开看了一遍又叠好，放进了衣柜。他没有试穿，怕穿脏了。他想等录取通知书来了再穿，穿上了站在校门口拍一张照片，发给高小凤，发给高育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愿意等。他把便签夹在错题本里，和那些画星的题目放在一起，星的旁边又多了一行字：奶奶说，穿上就是清华的人。他把本子合上，拉开窗帘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不觉得刺眼，也不觉得暖。他只是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答案来了，他就把那件衣服穿上，站在阳光下拍一张照，笑一笑，发给那些一直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