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保健的。祁念说那我帮你数，他把药片从药盒里抠出来，一粒一粒数，数到第三粒的时候，药片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他趴在地上找，找了半天没找到，高小凤说别找了，还有。祁念说不行，少一粒高爷爷就少保健一次。高小凤被他说得心里发酸，趴下去帮他从沙发底下把药片够了出来。祁念捏着药片对着灯照了照，说没脏，高爷爷你吃。高育良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了。祁念说苦不苦？高育良说不苦。祁念说那你再吃一粒。高育良说一天只能吃一粒。祁念说那明天再吃。高育良说好。

    

    宋致远的产品在欧洲市场站稳了脚跟，订单排到了明年。他给林远打电话，说准备在开发区再建一个研发中心，专门做下一代固态电池。林远说地的事我帮你问。宋致远说不用问了，你直接告诉我能不能批。林远说能。宋致远说什么时候？林远说等扩区方案定了。宋致远说扩区方案什么时候定？林远说快了。宋致远说你能不能别说快了？林远说那我说很快。宋致远被他气笑了，说你这人，跟高老师一样，说话留半句。林远说留半句好，留半句不惹人。

    

    石头陪高育良去医院复查。高小凤挂了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轮到高育良时，医生看了他的化验单，说肾功能指标比上次又差了，必须住院。高育良说不住院，开药就行。医生说不住院的话，后果自负。高育良说自负就自负。医生看了他一眼，开了药，叫下一个。高小凤拿着药方去药房排队取药，石头扶着高育良在候诊区坐下。高育良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有的比他老，有的比他年轻，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他说人老了，就是这样。石头说爷爷你别说了。高育良说不说了，你扶我起来，我们走。石头把他扶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手撑着椅背，借了好几次力才站稳。石头想扶他，他摆摆手，说自己能走。

    

    回家的路上，高育良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睛。石头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北京。天安门、故宫、景山，那些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地方，现在就在窗外，他却没什么心情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高育良的手上。那只手青筋暴露，老年斑密布，指甲发灰。他伸手握住了，高育良的手是凉的。高育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祁念放学回来，看见茶几上又多了几盒药。他说高爷爷你又去开药了？高育良说嗯。祁念说医生说你要住院吗？高育良说不用。祁念说那你为什么开这么多药？高育良说保健。祁念说我不信。高育良说那你信什么？祁念说信舅奶奶。高育良看了看高小凤，高小凤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响，听不见他们说话。祁念压低声音说高爷爷你是不是快死了？高育良愣了一下，说谁说的？祁念说我自己想的。高育良说你天天想什么？祁念想你和舅奶奶。高育良说别想这些，想学习。祁念说学习不好想。高育良说那想石头哥哥。祁念说石头哥哥要去上学了。高育良说那就想他。祁念说想他了也不来。高育良说放假就来。祁念说放假要好久。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祁念这次没有眨眼。他趴在茶几上，把药盒摆成一排，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像一列火车。他说高爷爷，你坐上这列火车会开到哪儿？高育良说开到该去的地方。祁念说该去的地方是哪儿？高育良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祁念说那我不让你去。高育良笑了笑，没接话，把手放在祁念的头上。祁念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刚出土的草芽，还带着泥土的潮气。高育良把掌心覆在上面，舍不得移开。他没告诉祁念，那不是一列普通的火车，它没有回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