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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艇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整条江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喘息。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来回搓着指节,沉默了很久。
“薛老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不会让你赢的。”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汉口都陷入了浓重的黑暗。
河北,保定。
这是一个和长沙完全不同的世界。长沙在前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耳朵里永远充斥着枪炮声和喊杀声。而保定在敌占区,表面上平静如水,水面下却暗流汹涌。
鬼子占领保定已经四年了,城墙上挂着膏药旗,大街上时不时有巡逻的日本兵经过,刺刀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米价一天比一天高,面缸一天比一天浅,街上饿死的人已经不算是新闻了。但日子还得过,茶馆还得开,戏班得唱,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你炸了我们的房子,我们就住窝棚;你占了我们的城市,我们就去乡下;你想让我们亡国灭种,我们就偏要活着给你看。
“听雨轩”是保定城里最大的一家茶馆,坐落在西大街的中段,三进三出的院子,光大厅就能摆下二十张八仙桌。茶馆的老板姓白,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却精得很,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听雨轩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开这么多年而不出事,白老板的背景可想而知——有人说他跟国民党军统有联系,有人说他跟共产党地下党有联系,也有人说他跟两边都有联系。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茶馆的后院有一间雅室,是专门留给贵客的。这间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紫檀的博古架,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画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桂花,甜香扑鼻。
此刻,雅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七十来岁,另一个五十出头。
七十来岁的那个,就是鹰爪王陈师傅。
陈师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肩宽背厚,两只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像两把铁钳子。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并不算多,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年待在屋里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极亮,像两把锥子,看人的时候能把你钉在原地。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发出细微的“叮叮”声。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五十出头的人,叫丛麻子。
丛麻子当然不是真名,他的真名叫丛德胜,但因为脸上长着一脸麻子,所以人人都叫他丛麻子,叫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他是练猴拳的,在北方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虽然比不上陈师傅的地位,但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他的身材精瘦,像个猴子一样,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实,两条腿抖来抖去的,手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抠抠桌布,一刻也不得闲。
“陈师傅。”丛麻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的感觉,像老鼠叫,“您知道吗?梁作斌,我们知道他的下落了。”
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看丛麻子,目光依然落在杯中的茶叶上,看着那些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梁作斌,”陈师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是我的徒弟不假,但我已经宣布跟他断绝师徒关系了。原因就是他投靠日本人。”
丛麻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您还不知道吧,陈师傅?”
陈师傅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丛麻子一字一顿地说:“他在一场刺杀行动当中被杀死了。现在尸体就在长沙大营。”
雅室里安静了。
博古架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桂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院子外面传来大厅里茶客们嘈杂的说笑声,有人在说书,说的是《三国演义》里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那一段,说书先生的声音洪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丛麻子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着陈凤歧开口。
“不管怎么说,”陈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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