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显然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几乎不怎么主动说话。

    林辰也不急，三人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始终围绕着技术。

    但林辰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象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方总，你们厂那条德国进口的SMT产线，理论峰值产能和实际稳定产能分别是多少？极限精度能做到多少微米？”

    “无尘车间的等级是多少？温湿度控制是自动的还是手动的？过去一年的故障率是多少？”

    “你们的质量管控体系，用的是六西格玛还是ISO9001？具体的流程节点有几个？”

    ……

    林辰一口气问了七个问题，每一个都直击工厂生产的内核命门。

    一旁的姜毅听得头皮发麻，他没想到林辰会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方志远的回答。

    面对林辰这些刁钻到极点的问题，方志远就象是被人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里都开始放光。

    “林总，我们那条线，理论峰值是每小时贴装二十万个元器件，但考虑到设备折旧和人员熟练度，稳定产能在十八万左右。！”

    “车间是万级无尘，控制系统是西门子的，全自动。过去一年就出过两次小故障，一次是传感器漂移，一次是加湿器堵了，加起来停线不到一个小时！”

    他滔滔不绝，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所有数据张口就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全程甚至没看一眼手机，更不需要翻任何资料。

    那神情，就象一个骄傲的父亲，在向别人眩耀自己最优秀的孩子。

    林辰安静地听完他所有的回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方志远一杯。

    然后，在对方受宠若惊的目光中，林辰直接抛出了那个准备了一晚上的重磅炸弹。

    “方总，”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颗钉子，狠狠地砸进了方志远的心里。

    “如果，现在有人愿意出钱，不是投资，是全资收购你的志远精密。”

    “收购之后，你欠银行和供应商的一亿两千万，买家替你偿还。你剩下的技术团队，一个不裁，全部保留。你那几条宝贝产线，不拆不卖，只做升级。”

    林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愿不愿意？”

    “哐当”一声。

    方志远手里紧紧攥着的酒杯，终究还是没拿稳，直直地掉在了桌上，半杯酒洒了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但他象是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辰，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他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

    “收购之后……做什么？”

    “还是做AI设备终端，”

    林辰平静地回答。

    “但可能和市面上那些传统的东西，不太一样。”

    方志远沉默了更久，象是要把林辰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嚼碎了，掰开了，揉烂了，再重新拼起来。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一个对他来说，可能比钱、比工厂都更重要的问题。

    “收购之后，我……我在工厂里，是什么角色？”

    林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方志远的眼睛，给出了那个足以击溃对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答案。

    “工厂，还是你说了算。”

    “你依然是志远精密的负责人，直接向我汇报。产线的所有事情，你全权做主，我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