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滩地，停了下来。

    这里离严峥藏身的石坳，约有十来丈远。

    赵柄成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灰败憔瘁的脸。

    他喘了几口气，指着江面一处水流特别湍急的旋涡。

    他低声道：“就是那里。”

    苟不仁眯眼看了看那旋涡，水面下黑影幢幢。

    他喉结动了动：“赵爷，这地方————煞气重得很，比往年凶险多了。”

    尤达腿肚子不断打颤：“赵————赵爷，要不————再等等？等正午阳气盛些？”

    赵柄成闻言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盯住尤达，“等章承禹的人来抓我？等张家王家把我送进刑律司大牢？

    还有半天不到！凑不齐香火，老子就得填江！”

    尤达被他瞪得往后缩了半步，不敢再吭声。

    赵柄成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两根小指粗细的黑色线香。

    香身油腻，刻着细密的符纹。

    “遮阴香，”赵柄成将香分给苟不仁，“下水前点上，含在嘴里，别熄了。

    这香能遮住咱们身上大半活人气，骗过那些阴物，但撑不了太久，一根香，最多两刻钟。

    动作要快！”

    他又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两副水靠。

    水靠是用深色鱼皮制的，表面滑腻，贴着符纸。

    他自己穿上一副，另一副扔给苟不仁。

    “尤达，你在上面守着。”

    赵柄成对尤达道，“眼睛放亮点！看到有船过来，或者有生人靠近，就学三声水老鸦叫。

    记着，是水老鸦，别他妈学错了！”

    尤达忙不迭点头。

    赵柄成和苟不仁迅速套上水靠。

    那水靠似乎有缩身的功效，穿上后，两人身形都显得利落了些。

    “东西。”赵柄成伸手。

    苟不仁从裕裢里拿出两把分水刺。

    一捆浸过黑狗血的细索，还有几个空油布袋子，递给赵柄成一份。

    两人将分水刺别在腰间，细索和油布袋缠好。

    赵柄成又检查了一遍油布包袱里的东西。

    准备停当。

    赵柄成看向苟不仁，眼神凶狠：“苟不仁，这趟成了，香火钱分你一份，够你逍遥几年。要是出了岔子————”

    苟不仁身子一凛，低头道：“赵爷放心，属下明白轻重。”

    “点香！”赵柄成下令。

    两人同时用火折子点燃了遮阴香。

    香头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烟气散出，收敛在香身周围尺许范围内。

    赵柄成和苟不仁将香小心地含在口中，用牙齿咬住香杆后端。

    两人含住香的一刹那，严峥阴瞳所见，他们身上那层阳气，迅速黯淡，与周围灰暗的江滩环境几平融为一体。

    只有口中那一点暗红香火，在阴瞳视野里微微跳动，象是黑夜里的萤火。

    “下水！”

    赵柄成含糊地低吼一声，和苟不仁对视一眼，纵身跃入浊浪之中。

    “噗通！”

    “噗通！”

    两团水花溅起，很快被浪头抚平。

    江面上只剩下那个永恒的旋涡，白沫翻卷。

    尤达见两人下水，立刻窜到旁边一块高大的礁石后面。

    他蹲下身，只露出半个脑袋，窥视着江面和来路。

    江风鸣咽，水声哗啦。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坳里，严峥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动手了。

    他默默运转幽影真形。

    神念引动，周身水脉阴气随之汇聚，在身前尺许处，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髓海中，那枚巡江篆微微一亮。

    变幻的过程比以往更加顺畅。

    几个呼吸间，严峥的身形微微变矮，肩膀变宽，脸上线条变得圆润浮夸。

    身上那件蓑衣，在阴气笼罩下，也幻化成尤达那件棉袄的模样。

    眨眼功夫，石坳里伏着的严峥不见了，化为满脸惊惶的尤达。

    严峥低头看了看那双胖手，摸了摸脸颊的肥肉感，点了点头。

    维持这种精细幻形，对神念消耗不小，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挪出石坳，弯着腰，朝着尤达藏身的那块礁石，飞快跑了过去。

    礁石后面，真正的尤达正全神贯注盯着江面，冷不丁听到脚步声。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随即扭头，只见另一个自己正跑过来。

    尤达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