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走到屋角一个木箱前,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洗得很干净的蓝色粗衣。
还有一顶同样颜色的布帽。
这衣裳样式老气,不象码头管事的衣服。
倒象是很多年前,总舵一些老派文职先生穿的。
马爷抖开衣裳,慢慢换上,又戴上布帽,对着墙角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这身旧衣,背脊似乎挺直了些。
独眼里的混浊也褪去不少,隐隐透出过往气度。
小马哥靠在炕头,静静看着爷爷换衣裳,眼神有些恍惚。
马爷换好衣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在掌心。
他转头对小马哥道:“来,帮爷爷个忙,把这【坑打粉】,在后脖颈,手腕脚腕这些露肉的地方,稍微擦上一点,薄薄一层就成。”
小马哥不解,但还是撑起身子,接过粉末,小心翼翼地在爷爷指示的地方涂抹。
粉末泛起淡淡的草木灰味,还有些许辛辣。
涂抹完,马爷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孙子点点头:“我走了。门从里面门好,不是我和阿峥,谁叫都别开。”
小马哥用力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小——心——”
马爷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带上门。
最后看了一眼严峥的住处,独眼里情绪翻涌。
随即,点燃一盏【遮阴灯】,没入夜色里。
马爷出了帮,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大半个外城。
在一处房门前,驻足。
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只在门边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涂着三个字。
半步多。
这里白天都少有人至,夜里更是静得可怕。
马爷在巷口阴影里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门内毫无动静。
马爷不急,又叩了三下。
依旧无声。
就在他准备叩第三次时。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
“打烊了。买香烛纸钱,明日请早。”
马爷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阿孟,是我,马根生。”
门内随之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黑漆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光透出来,里面黑得浓稠,有股香烛纸钱味道,飘散出来。
“进。”那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马爷侧身挤进门缝,门在身后关拢。
眼前一暗,半晌才适应。
店里比外面看着深,靠墙立着高高的货架,堆满成捆的纸钱,金银元宝,香烛。
正中一张长条柜台,油污斑驳。
柜台上摆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碗底沉着些黑乎乎的渣滓。
柜台后,一把旧藤椅。
孟婆就坐在藤椅里。
她比马爷记忆里老了许多。
头发花白,稀稀疏疏在脑后挽了个小髻,插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身上是件青布补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烟锅。
锅头儿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她没看马爷,只盯着自己吐出的烟圈,一圈一圈。
马爷站在柜台前,隔着一丈远,没再往前。
他身上那套布衣,在店里油灯下,显得有些整齐。
“阿孟。”他又叫了一声。
孟婆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那身衣服上,停住了。
“这身皮————多少年没见你穿了。”
孟婆开口,“怎么,当年的老底子翻出来,是觉着能抵些情分,还是能壮点胆子?”
民国奇女子传
马爷喉咙动了动:“不是————”
孟婆打断他,嘴角扯了扯,象是在笑,又象是在嘲,“马根生,你骨头硬,我知道。
当年明远出事,你宁可把自己的前程抵出去,也不肯来我这儿吱一声。
怎么,如今倒想起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笼脸。
“让我猜猜————是为那小子吧?姓严,叫严峥,对不对?”
马爷独眼一缩。
孟婆笑了,笑声短促,夹带咳音:“码头这点破事,瞒得过谁?
赵柄成死得蹊跷,孙长庚死得更干净。
章承禹要拜江神,三十万香火烧下去,江底那老鬼多少得给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