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爷正要开口，楼下传来胡贵的声音：“马爷，严管事，几位老师傅到了。”

    “请他们上来。”马爷道。

    楼梯响起迟缓沉重的脚步声。

    先上来的是个驼背老汉，穿着灰衣，腰间缠着盘成圈的麻绳，绳头磨得油亮。

    脸象风干的橘皮，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微微泛着水色。

    他叫老鱼头，码头上最老的捞尸人，据说在水里比在岸上还自在。

    后面跟着两个年纪稍轻些的，也都是一身水汽。

    一个缺了只耳朵，叫独耳张。

    另一个左腿有些跛，人称铁拐李。

    三人上来，先冲马爷和严峥拱了拱手。

    目光在马爷脸上停了停，都有些讶异，但没多问。

    “老鱼头，坐。”

    马爷指了指凳子，“今儿个请三位来，是有桩要紧事。”

    老鱼头没坐，只把腰间的绳盘解下，放在脚边，哑着嗓子开口：“马爷，严管事，可是要说寒髓的事？”

    马爷和严峥对视一眼，这老家伙，果然门儿清。

    “正是。”

    马爷点头，“章承禹没了，往年打捞寒髓的班子也散了。

    今年的货，不能断。

    想请三位老师傅出山，再带一带新人，把这事办妥。”

    老鱼头沉默片刻，独耳张和铁拐李也低着头，不吭声。

    “马爷，不是俺们推脱。”

    老鱼头终于开口，“那活儿————太险。俺们几个，年纪大了，骨头脆，经不起折腾。

    水里那些东西，越来越凶。

    去年捞最后一网时，俺就觉着不对劲，有东西在底下盯着，冷得很。”

    “香火钱，翻三倍。”

    严峥开口，“另外，打捞上来，三位师傅每人再加十斤阴米，三刀上好的黄表纸。

    老鱼头眼皮跳了跳，独耳张和铁拐李也抬起头，呼吸重了些。

    阴米和黄表纸，在阴世都是硬通货。

    特别是上好的黄表纸，能请动某些存在，或制成护身符录。

    “不是钱的事————”

    老鱼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严管事，您年轻，可能没听过寒髓坑的凶名。

    那地方，在忘川江最深的【鬼哭涡】底下，阴脉交错，水流乱得象麻花。

    到了时辰，寒髓从江底阴窍里渗出来，像冰凌子，但比铁还沉。

    捞的时候不能见天光，不能用阳火，全得靠手感。”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最要命的是守坑的东西。

    往年有章大管事————咳，有章承禹镇着。

    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引路香】，外加通幽修为，能暂时镇住那些玩意儿。

    现在他没了，就算香找得到。

    俺们几个老骨头下去，怕是有去无回。”

    “引路香？”严峥问。

    “一种特制的线香，点着了插在船头，冒出的烟是青黑色的。

    有股怪味，闻着像陈年的棺材板。”

    铁拐李插嘴，“那烟飘到水里，水里的东西就安静些。

    但一支香只能管半个时辰，香一灭，就得立刻起网走人，迟了就要出事。”

    严峥心中一动。

    但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

    “香的事，我来想办法。”

    严峥道，“三位师傅只需告诉我，打捞需要什么，时辰，方位，手法。

    剩下的，我来安排。”

    老鱼头看了看马爷那双重新清亮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成！马爷和严管事信得过俺们，俺们这把老骨头就再拼一次！

    不过，人手得俺们挑，船得用老式的乌篷鬼头船，家伙什也得按老规矩备齐。”

    “详细说说。”马爷道。

    老鱼头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船要旧不要新，最好沾过尸气血气的，这样的船沉，压得住水鬼。

    第二，网要九股阴浸麻搓成，网眼不能过寸。

    铅坠得是死人嘴里含过的老钱，够重，能沉到底。

    第三，人手除了俺们三个，还得再找四个胆大心细的后生，八字要硬。

    最好是无亲无故的孤命人。

    第四，时辰是明夜子时三刻，阴气最盛，寒髓会从鬼门眼里吐出来。

    方位在鬼哭涡正西，离岸大概五里水程，那里有块黑色的礁石，像半截墓碑。

    叫望乡台，船就泊在那下面。”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下了网，船头得有人一直敲惊魂锣，慢敲三下，快敲七下，不能停。

    网沉底后，要等一炷香，感觉网绳发僵，有坠手感了，才能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