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上过学，也没有看过电视，”章岁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土包子。”

    乌迈尔涨红了脸，无法反驳。

    乌迈尔的确就是生长在村里，家里以果物种植为营生。

    某个夜里，乌迈尔出门去自家的田地里“浇溉”，全神贯注之时，身上被一个东西糊住了。

    乌迈尔起初没有在意，以为是飞虫……或者鸟屎吧。

    乌迈尔有哥哥，有弟弟，还有妹妹。哥哥早就外出打工。乌迈尔每天都要哄睡弟弟妹妹。

    有一天，弟弟妹妹突然告诉自己，乌迈尔睡前跟他们说的话，讲的童话故事，都能在夜里梦见。

    乌迈尔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弟弟妹妹就已经告诉了村里所有的小伙伴。于是一大群孩子跑来缠着乌迈尔，要他给他们讲故事。

    乌迈尔沉迷在自己的小伎俩中，在兴奋和自豪中一个个实现了他们梦中的愿望。

    直到两个月后，村里的小孩开始接连失忆。

    ——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记得家人，甚至于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事态的反常，引起了当地医院和政府的关注。在调查中，乌迈尔的“能力”被发现。

    在那个封闭的小乡村，从没有人听过这回事。昔日簇拥着乌迈尔的孩子们纷纷倒戈，把乌迈尔当作罪魁祸首。

    在村民的愤怒之下下，乌迈尔差点被当作非人而被打死。

    而冲在最前头，对乌迈尔下手最狠的，就是他的亲生父母。

    乌迈尔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一位从外地调过来的警察拼死抵抗，把乌迈尔护在身下，才不至于闹出人命。

    不久后，一支从枫市远道而来的研究团队来到这里。他们对乌迈尔的“能力”，对当地的地貌，和那天晚上降落地球的外星物质进行了考察。

    然后，以乌迈尔家庭对未成年人实施家暴、没有资格继续抚养乌迈尔为由，把乌迈尔带走了。乌迈尔带着眼泪和满身的疼痛离开了他生活了12年的乡村。

    围绕乌迈尔的研究所因此在枫市最好的大学成立。

    都说“庄生晓梦”，所以乌迈尔身体里的外太空物质被命名为“蝶质”。

    乌迈尔从此也不再叫乌迈尔，而被称作“B001”，意为“蝶质初始容器”。

    这些所有的信息，章岁早已烂熟于心。

    他同情过乌迈尔，但还是最讨厌他。

    不过，章岁也是现在才知道，乌迈尔竟然连书都没有读过。

    普通话倒是会说。还是在来了枫市以后才学的。

    “一般我都不和成绩比我差的人说话。”章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乌迈尔迷茫地看着他。

    “……算了。”章岁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现在不也是以“自学”为名义，离开了学校么？

    “不要说算了。”乌迈尔又凑过来，快要贴到章岁脸上。章岁怀疑他以前一直和弟弟妹妹都是这么相处的，才会这么毫无分寸感。

    “你带我去游乐园，我就知道怎么给你造梦了。”乌迈尔又说。

    “你要越狱？”章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鼻梁，挑了挑眉，又怕他听不懂，改口说，“你想不经同意就跑出去吗？你不怕挨骂？”

    乌迈尔是没有人身自由的，不能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去处。因为没有他，这个研究所就转不动。

    哪怕是周末，乌迈尔也要去所长那里报道。

    可能大家都忘了，他也是个孩子。

    “怕，但我也想让你实现愿望，”乌迈尔眨着眼睛对章岁说：“我悄悄听到的，下个周末，庄所长要去医院。等她走了，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了。”

    “噢，”章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我可没说答应你。其实游乐园这种地方，我早就去腻了，没兴趣。”

    “……好吧，”乌迈尔垂下头，用一种很细又很颓废的嗓音说，“那我等以后不用留在这里扎针了，再自己去吧。”

    章岁后来才意识到，乌迈尔用很细的嗓子捏着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刺激自己的同情心。

    而且大概率就是从这次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

    因为他那天看到乌迈尔垂头丧气离开以后，自责了一小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