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均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坟墓里传来的死者遗音。

    “比安·梅森接管了研究所，自由星盟的人找到他。他们说研究所损坏严重，让大家带着仪器资料转移到临时基地去。”

    “他们说群星联邦解体了，他们是人民推选出来，会建立一个自由平等的新国家。”

    “他们骗大家上了索兰号，上面有归秩司的神甫，所有人被打上了思想钢印，为帝国奉献终身的钢印。”他语调平静。

    归秩司是奥秩帝国的特殊部门，服务于帝国殖民计划。内部的技术人员喜欢自称为“神甫”，意为帝国君主的牧羊人。

    众所周知，在人类探索范围内的宇宙中，有许多种族。

    实力强大，如星灵、虚空恶魔、虫族、机械天灾这种，奥秩帝国不敢招惹。

    实力弱的种族，有的甚至连可控核聚变技术都没有掌握。他们母星坐标一旦被帝国的拓辉院掌握，成建制的帝国军队会连夜出发，自上到下控制他们，将整个星球划拨为殖民地。

    他们的母星会接受大量帝国的移民，成为帝国新的行政星。而原本星球的主人，则会打散开来，作为耗材分批送进帝国条件最恶劣的工业星，一边大量繁衍，一边劳作到死亡。

    几代人后，没人会说母星的语言，也没人记得母星的文明。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奥秩帝国的三等平民，唯有为帝国尽忠，才能改善生活条件，成为“公民”。

    而归秩司，就是帝国用来控制奴隶种族的重要机构，自爆项圈、植入式微型炸弹、精神控制、思想钢印都出自他们的手笔。

    “他们是想和群星开战吗？”江临愤怒的站起来，在床边的空地走来走去。

    群星联邦和奥秩帝国实力相当，两边公民地位对等，擅自对群星公民使用殖民科技，严重违反了协议。

    纪伯均苦笑，“我们是被自己人卖掉的。再说，群星已经不存在了。”他清楚的记得，闯进研究所的暴徒头目，和自由星盟的人勾肩搭背站在一起，神色亲昵。

    江临黯然。

    她早就知道群星解体了，被自由星盟和一些零碎的小势力取而代之。可是心中总有种错觉，觉得群星还在。

    直到此刻，江临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国家不在了，仿佛是血脉中的某种东西消失了，与生俱来的信念不见了。

    群星联邦真的不在了，她如是想到。

    “然后呢？”江临机械地继续问。

    她知道后面的经历定然是个噩梦，是每个幸存者心底最深处的伤。她想说一句“别说了，你好好休息”。

    可是不行呀！必须得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才能应对。

    “你记得小雯吗？”纪伯均惨笑一声，没有讲述自己。

    “她是咱们里面少有的，有父母的人。她和你一样，通过了测试就直接来入职了。小雯喜欢‘仙’文明，总是感慨‘仙’文明没灭亡就好了，定能成为群星的好朋友。”

    “索兰号上，有几个奉命接收我们的奥秩帝国军官。里面有个叫布兰德的，他看上了小雯，要求购买小雯。”

    纪伯均的声音低沉下去。

    江临攥紧了拳头，她记得小雯。是个活泼天真的小姑娘，在语言学上很有天赋，经常跟在自己后面，说要学□□的工作方法。

    “小雯反抗很强烈。”纪伯均闭上眼睛，“那些畜牲为了讨好奥秩帝国的人，就……”

    他声音哽咽起来，停顿了很长时间。

    “反正，最后小雯死了。”

    接着，他用极快的语速叙说之后的经历，“我辅修过制药学。索兰号的货仓里有掺了料的营养液，加上其他的一点辅料，我暂时压制住了思想钢印。”

    “霜雾都星是去奥秩帝国前最后一个补给星，我趁他们卸货的时候逃了出来。”

    纪伯均叹了口气，“我本想将自由星盟的恶行宣扬出去，可是……”

    江临替他接上了后半句，“可是这里的人，都恨透了群星，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纪伯均颓然道：“是的，我只是个废物研究员，我什么也干不了。”

    他捂住脸，整个人痛苦地缩成一团。

    忽然，他又期待地抬起头，盯着江临的眼睛：“头！你能不能救救他们？他们大部分人只是吓坏了，当时我要是没被打晕，他们一定不会听比安·梅森的话，就不会被卖给奥秩了。”他语无伦次，话语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江临伸手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抚道：“很直观了，自由星盟的前哨部队和那伙暴徒是一伙的，他们有备而来。”

    “你是个学者，怎么能和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对抗呢？你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睡吧。”她取出支药剂，轻轻地在纪伯均的鼻子下面晃了晃。

    “就是小雯，也不会怨你的。”

    纪伯均睁大眼睛，呆滞地看着江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