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苏红雪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运动装，把那副标志性的无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高马尾也扎成了一个随意的丸子头。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像普通女大学生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搞到一份七号楼宿舍的空气样本。

    这并不难。她以学生会卫生部抽查宿舍卫生的名义，联系了自己科室一个病人的家属——恰好是江城大学学生会的干部。通过这层关系，她轻易地拿到了一份七号楼所有宿舍的成员名单和联系方式。

    她随机挑选了一个男生宿舍，拨通了电话。

    “同学你好，我是学生会卫生部的，想问一下你现在在宿舍吗？我们想过去做个空气质量抽样检测。”

    她的声音装得活泼又甜美。

    电话那头的男生一听是女生，还是学生会的，立刻打了鸡血一样：“在在在！学姐你随时来！我们宿舍保证干净！”

    苏红雪提着一个从化学系借来的、伪装成除异味香薰机的空气采样泵，走进了七号楼。

    楼道里，一股刺鼻的、混合著廉价板材和化学试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红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就是福尔马林——甲醛的水溶液——的味道。

    她走进那间男生宿舍，四个男生正襟危坐，把宿舍打扫得比狗舔的都干净，空气里还喷了劣质的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什么。

    “学姐，请坐请坐！”

    一个男生热情地搬来椅子。

    “不用了。”

    苏红雪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采样泵，同时眼神飞快地扫过整个宿舍。

    衣柜、书桌、床板所有的家具，都是崭新的，但做工粗糙，边角甚至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毛刺。她走近一个衣柜，装作不经意地拉开柜门。

    一股更浓烈的刺鼻气味，混合著没洗的臭袜子味，喷薄而出。

    苏红雪差点被当场送走。

    她强忍着不适，完成了采样，然后借口要去下一家，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宿舍。

    一个小时后，她拿着空气样本，出现在市一院检验科的朋友那里。

    “老张，急事，帮我做个气相色谱分析，测甲醛和总挥发性有机物。”

    “哟，苏大博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改行搞环保了？”

    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跟她很熟。

    “别废话，快点，我等结果。”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老张把报告单递给她，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红雪，你这空气样本，是从哪儿弄的？”

    苏红雪接过报告单，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这超标了七倍多！

    tvoc同样严重超标。

    “这是毒气室啊！”

    老张心有余悸地说，“在这种环境里住上半年，不得白血病都算命大！”

    苏红雪的手，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七号楼的学生，会有那么高的慢性病发病率。他们每天，都在吸著毒气生活和睡觉！

    这件事，太大了。

    她立刻拿着报告，返回校医室。

    林然已经结束了游戏，正躺在检查床上，用那台崭新的彩超机，给自己做腹部b超。

    “肝脏形态大小正常，包膜光滑，内部回声均匀”

    他一边看屏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错，还没得肝硬化，这周可以多喝两顿酒。”

    苏红雪看着他这副拿十几万的精密仪器当玩具的暴殄天物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愤怒，还是该先汇报工作。

    “结果出来了。”

    她把报告单拍在林然面前。

    林然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唔了一声，然后继续研究自己的胆囊：“胆囊壁不毛糙，里面也没长石头，很好。”

    “超标七倍！”

    苏红雪忍不住强调，“这是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必须马上上报学校，让所有学生立刻搬离七号楼！”

    “然后呢？”

    林然关掉彩超机，坐了起来，“你上报给谁？宿管科？后勤处？还是直接找校长？”

    苏红雪一愣。

    “你觉得，他们会信你一个基层帮扶医生的一面之词，和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检验报告吗？”

    林然一针见血，“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你。他们会质疑你的动机，质疑你报告的来源，质疑你是不是小题大做，危言耸听。”

    “最后，这件事会被压下来，不了了之。而你，苏博士，会被扣上一顶破坏学校声誉的帽子，灰溜溜地滚回市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