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另说，反正经这一次，涅尔是不太敢在这个男人面前出尔反尔的了。

    一阵详谈结束后，延魁把米娅那辆已经低调了但还是很高调的车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坪谁也没动。

    两人在店门口分作两路，涅尔招来的计程车先到一步，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路边的延魁，河畔的风不大却冷，把延魁的鼻尖吹得泛红，衬得棕色瞳孔都生动了些，眨眼的一秒间，如宝石盒盖被开启。

    他装作不经意地又回头多看了一眼，猜测延魁应该是极其厌恶言而无信的人，而他暂时不想失去这么一个能够畅所欲言的朋友，所以还是打算表现得好一点，不让人讨厌。

    “那我先走了，”他捏着门把手和延魁告别，似乎对这样平静的时刻还存有留恋，他又说：“等着我，我说能回来就是能回来。”

    态度诚恳，看不出一点偷奸耍滑的样子。

    “嗯。”延魁把手放在兜里暖着，看着涅尔在他给了回应之后满意地上车离开。

    车开走以后风忽然大了不少，卷过来一阵早餐店里刚磨出的咖啡香，伴着栅栏上的铁锈味，浑浊不清，闻着只觉得鼻塞。

    延魁吸了吸鼻子，在风里又等了几分钟后第二辆计程车也在同一个位置停下。

    司机是个音乐剧迷，车载电台一周一次的音乐剧欣赏他从不舍得错过。将导航调好之后他看了一眼显示屏角落里的时间，差两分钟就是十一点整了，他连忙打开了那个期待已久的频道，扭头向延魁征求意见：“先生，不介意我听个节目吧？”

    “不介意。”延魁淡淡回道。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司机连连致谢，只因在西国很多人打车后喜欢全程安静，如果司机贸然搭讪或是弄出吵闹的声响会被视作不礼貌，严重的还会被投诉。在得到延魁同意后他美滋滋地启动了车子，过程中还偷偷将音量加大了两格。

    一首平缓的片头曲响起，让车子里不再沉闷，扬声器中传来慷慨昂扬的男声，用标准的广播腔调播报了即将开始的节目：“欢迎大家收听声之梦电台，今天我们听音乐剧《恶魔游行》。”

    恶魔游行，是西部一个叫做“安宁岛”的岛民们在安宁日到来之前的必备仪式。节目一开始是一阵喧闹亢奋的人声，直到鼓乐奏响，人声渐渐淡去，随即烈火焚烧的音效在计程车这个安静闭塞的空间里蔓延开来，各种乐器声衔接而来，让收音机外的人仿佛真的置身于游行的队伍里。

    延魁觉得有意思，陪着司机听了一路，把自己想成是游行队伍里的一员，举着火把跟随火炬手的脚步前进。

    忽然音乐声变得紧张，鼓点频率如心跳，紧凑又振奋。号角一吹，恶魔登场，人声跟着音乐高涨，到达了整个节目的高潮。

    恍惚间，延魁看清了恶魔的形态——一群集齐了世界丑态的魑魅魍魉正在徐徐走来。人群自动分散在路两边给恶魔让出通道，只留火炬手一人在路中间与恶魔对峙。

    火光照亮每一个人的脸，但延魁却怎么也看不清站在高台上的火炬手究竟是何模样，只看得到他双手挥舞着巨大的火把跳着一种延魁不曾见过的舞种。

    他的舞姿有力，朝围绕在周身恶魔呐喊着：“恶魔退散，还我安宁！”

    游行的队伍也齐声高喊：“恶魔退散，还我安宁！”

    音乐渐渐激昂，火炬手腾空跃起，将火把插在了恶魔之首唯一一只眼睛里，游行队伍见状纷纷将手里的火把朝恶魔们的身上扔去，只有延魁还傻站在原地。

    熊熊烈火在他映满他的瞳孔，而他只看见那随恶魔被火一点点侵蚀的火炬手，他似乎还是个少年，青涩的嗓音仍在痛苦地喊着那句：“恶魔退散，还我安宁！”

    旁边一个长满络腮胡的村民拍了拍延魁的肩膀，“嘿！你傻站着做什么呢兄弟？扔火把啊！”

    延魁没有去搭理络腮胡，直直朝火源中心走去。

    他还未走到，邪魔就已殆尽，所有的不祥皆被驱散，整个小岛归于安宁，只剩下纷飞在空中的灰烬和未熄灭的火。

    他仍旧在往前走，举着他的火把。

    火焰中央，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少年，他跪在地上，碎肉从身上一点点掉落，奇怪的是，脏污的血肉没有将他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染脏，成了这片废墟里最干净的东西。

    延魁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深深的不甘。

    他蹲在少年面前，举着他的火把。他不为屠杀而来，似在为迎接少年的归来。

    他遗憾地问：“你是谁？”

    忽然，头顶传来干净的摇铃声，接着是暗示一切结束的铃铛声……

    他又问：“你是谁？”

    无人回答，音乐在黑夜里转了调，一切都消失不见……

    快到戈薇妮庄园时，延魁醒了过来，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暗色城堡，终于在脑海里把梦中火炬手的脸补全。

    花都夜总会位于圣市繁华地带的霓虹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