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一推开，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院长周正坐在正中间，额头上全是细汗。

    刚才接到王文电话时，他正靠在办公室沙发上翻当月的绩效报表，一句“书记和张市长已经在院里了”，吓得他差点把茶杯打翻。

    这会儿人都到齐了，却没人敢先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嗡嗡响。

    李小南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那三本台帐。

    没有笔记本，没有讲话稿。

    她把三本台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象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都到齐了？”

    周正连忙站起来：“李书记、张市长、王局长，市医院班子成员全到了，医务科、急诊科负责人也在。”

    “都坐吧。”

    李小南没看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不重也不轻，“今天不是开大会，不用那么正式。我就是来对一对帐。”

    对帐。

    这两个字一出，好几个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李小南翻开第一本台帐，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万福镇康养中心，是市委市政府定下来的重点项目。在座各位应该都清楚吧？

    绿色信道转诊协议，是你们市医院白纸黑字签的、盖了公章的、当着媒体向社会公示过的。”

    她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台帐上那一页空白。

    “可我今天看到的是什么？

    专属窗口没人，转诊登记栏是空的，给协议里康养急症病人留的床位，一张都没留。

    反倒是普通门诊、可以等一等再做的手术，一个接一个往里收。”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正脸上：“周院长，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周正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场面话先顶一顶。

    可他馀光扫到王文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当了十几年院长，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个阵仗，让他清楚——书记手里要是没点真凭实据，不会跑来算帐。

    “书记，这里面确实有一些管理上的疏漏……”他小心地挑着词，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疏漏？”张丽听见这两个字就生气。

    她是分管教科文卫的副市长，万福镇的文旅项目，是她在跟进，市医院这边也是她协调的。

    都是她负责分管的口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明晃晃在打她的脸。

    “周院长，绿色信道协议是今年三月份签的，到现在半年了。

    专门设的这个岗位，从设立到现在，有效对接记录不到二十条。

    而丰收县医院报过来的急症转诊须求，一共是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转诊，二十条记录，其中真正安排了的不到十例。这叫疏漏？”

    她一字一顿：“你再好好想想，这话该怎么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周正身边的副院长陈宏远坐不住了，干咳一声开了口：

    “李书记，张市长，我解释两句。我们医院急诊科日常接诊量极大，床位一直十分紧张。

    而且，从康养中心那边转来的，多是慢病急性发作的老人，治疔周期长，更挤占了本就有限的床位。

    再加医保DRG考核——”

    见他提及医保 DRG，张丽侧过身，凑在李小南耳边低声解释：

    “简单说，是当下医保按病种打包付费，病人住得越久，医院越亏。”

    李小南闻言，眉头拧成了一团。

    “陈院长，难处我听懂了。但规则是用来规范诊疗秩序的，而不是用来挑拣病人的挡箭牌。”

    陈宏远一愣。

    李小南翻开第二本台帐，推到桌面上：

    “这是我刚从急诊科调来的本周床位动态记录。

    上面清楚记着，今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急诊科先后空出来六张正规床位，全部收了普通自费病人和预约好的择期手术病人。

    而丰收县医院今天上午报过来的一例突发心梗转诊，却被你们急诊以‘暂时没床位’为由拒绝了。”

    她看着陈宏远，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六张床位，什么时候空出来的、收了哪个科的病人、谁签的字，全在这上面写着。

    陈院长，是真的没有床位吗？我看不一定吧！”

    陈宏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文坐在一旁，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现在只希望，书记不要想起他。

    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