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财政局。

    司机老何把桑塔纳停在门口，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后座的周晨：“周乡长，真……真就这么直接进去？”

    老何在乡里开了半辈子车，迎来送往，也算见过些场面。

    可财政局是什么地方？

    那是县里最有权势的几个衙门之一，卡着所有单位的钱袋子。

    一个乡镇干部，就这么空手闯进去，多半连个笑脸都捞不着。

    “不直接进，难道还先递个拜帖？”周晨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点泥点的皮鞋，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卧龙乡人民政府”字样的公文包，活脱脱一个刚从山沟沟里跑出来汇报工作的基层干部模样。

    “老何，你在车里等我。”

    周晨交代了一句，便径直走向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威严的大楼。

    大厅里窗明几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机关里特有的、公事公办的矜持。

    周晨没急着找人，先是在大厅的单位名牌索引上看了一圈，找到了他要找的名字——副局长，刘福才。

    主管全县专项资金拨付、监督和使用的，就是这位刘副局长。

    周晨走到一间挂着“预算审核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

    里面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科员抬起头，看到周晨这身打扮，眉头皱了一下：“你找谁？有什么事？”

    “同志你好，我是卧龙乡的副乡长周晨。”周晨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我想向刘福才副局长汇报一下我们乡里扶贫专项款的使用情况。”

    “刘局长？”那科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审视，“有预约吗？”

    “没，我们乡里情况紧急，走得急，没来得及。”周晨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

    “没预约那可不行，刘局长很忙的，日程都排满了。”科员摆了摆手，低下头准备继续看自己的文档，端出了送客的架势。

    周晨也不恼，依旧笑着说：“同志，麻烦您给通报一声。我们这个项目，是王海波县长亲自抓的头号工程，资金使用上出了点小问题，我们基层干部拿不准，怕眈误了县里的大事，所以才急着来请示领导。”

    那科员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县长的名头，就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喂，张秘书吗？卧龙乡有个叫周晨的，说要为王县长抓的头号工程，向刘局长汇报紧急工作……嗯，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科员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你在这儿等一下，刘局长正好有个会议的间隙，能给你十分钟。”

    “哎，谢谢，太谢谢你了，同志！”周晨连声道谢。

    等了约莫十五分钟，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秘书才从里间的办公室走出来，对周晨说：“刘局长让你进去。”

    刘福才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

    他本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地中海发型，挺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用杯盖撇着茶沫。

    见到周晨进来，他只是从鼻孔里“恩”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周晨躬敬地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站到办公桌前：“刘局长，我是卧龙乡的副乡长周晨，来跟您汇报一下我们上河村的道路修建工程……”

    “卧龙乡？周晨？”刘福才终于抬起了头，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哦，我想起来了，就是在招标会上，把所有中标结果都给废掉的那个年轻乡长嘛。周乡长，你可真是年轻有为，有魄力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那阴阳怪气的调子，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嘲讽和不满。

    周晨脸上依旧挂着谦虚的笑：“刘局长您过奖了，我也是为了保证国有资金的安全，保证工程质量，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这不，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下一步的工作方案。”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关于上河村道路工程招标模式变更的请示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刘福才没接，只是靠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周乡长，你们乡里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招标结果说废就废，招标方案说改就改。你们把县里的规定当什么了？把我们财政监督部门当什么了？”

    “我告诉你，这笔钱，是县里拨给上河村修路的专项款！专款专用！你们现在把招标搞黄了，这笔钱的合法使用前提已经不存在了。按照规定，这笔资金，我们要暂时冻结！什么时候你们把新的、合法的、程序完备的招标方案拿出来，我们再研究解冻的问题！”

    好一顶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