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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有了动静。
最先出现的是对面药材铺的老板娘,穿着拖鞋趿拉趿拉地走过来,熟练地在档口前坐下。
“老陈,老样子。”
“鸡蛋叉烧。知道。”
第一份肠粉出炉。
然后是第二个客人、第三个。
六点之后人就多起来了。
周围居民陆续出门,路过巷口的时候拐进来吃一份早餐。
档口的三张折叠桌坐满了人。
老陈的手没停过。
抹浆、推蒸屉、打蛋、铺瘦肉、掀皮、卷粉、浇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看不到任何多馀的步骤。
林墨在旁边拍了两个小时。
期间有人注意到了他和相机,好奇地看两眼,但没人问。
老城区的人见惯了各种拍视频的,懒得搭理。
八点半,早餐高峰过去了。
客人渐少,老陈终于有了喘口气的间隙。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口口地喝。
林墨关了相机,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陈叔,我能问几个问题吗?等会儿可能会用到一些您说的话当旁白。”
老陈“恩”了一声。
“二十三年前为什么开始做肠粉?”
老陈喝了口茶。
“没什么故事好讲的。学了手艺就得吃饭。我爸也是做这个的,在镇上摆摊。我跟他学了三年,学完了他说——你出去自己干吧,别跟我抢生意。”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有那么点回忆的味道。
“来南城是因为我老婆。她家在这边。来了之后找了这条巷子,租了个摊位,一做就是二十三年。中间搬过一次——原来那个位置拆了盖楼,我就挪到这头来了。”
“有没有想过干别的?”
老陈沉默了几秒。
“想过。十五年前有人找我去酒楼当早茶师傅,月薪开得比我这高。去了三个月,不干了。”
“为什么?”
“不自在。”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蒸屉上,“酒楼里什么都要按他们的来。米浆浓度他们定,蒸的时间他们定,酱油用什么牌子他们定。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但不是我的。”
他抬手拍了拍蒸屉的铁框。
“这个灶台是我的。磨是我的。配方是我的。我想稠一点就稠一点,想薄一点就薄一点。客人吃了说好,那就是好。用不着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墨听着,没说话。
但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段话——跟他自己选择当主播的理由,有一种底层逻辑上的共鸣。
“您觉得这门手艺会传下去吗?”他问最后一个问题。
老陈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我儿子不学。他在深城做程序员,月薪三万。让他回来推石磨?他疯了才干。”
他走到灶台前,开始收拾上午的残馀——刷蒸屉、清洗刮刀、把剩馀的米浆倒进密封桶里。
“不过无所谓。”他背对着林墨,声音平淡,“我还能做二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想它干嘛。”
刮刀在水龙头下冲着,水花溅到他的围裙上。
林墨把相机重新打开,拍了最后一段——老陈收摊的过程。
抹灶台、叠桌椅、锁好铁皮棚子的侧门。
最后他解下围裙,叠成方块,放进灶台下方的柜子里。
整个动作有一种仪式感。象是工匠收好工具,结束一天的劳作。
“拍完了?”老陈回过头。
“拍完了。谢谢您陈叔。”
“成片出来给我看看。别把我拍太丑了。”
“不会。”
林墨收好设备,背上包。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坐在收好的折叠桌旁边,点了根烟,靠着铁皮墙,眯着眼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九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力度,铁皮棚子的阴影边缘锋利如刀。
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散进晨风里。
林墨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
回去之后,这就是结尾。
——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林墨把素材导进计算机,粗看了一遍。
四个多小时的原始素材,最终要剪成一条八到十分钟的成片。
工作量不小。但他心里有底了。
这条片子的内核不是技术展示——虽然老陈的手法确实赏心悦目。内核是那段对话。
“这个灶台是我的。磨是我的。配方是我的。”
一个人和他的手艺之间那种简单而坚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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