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过广场东侧的石阶，晨风卷着几片草叶在人群脚边打转。方浩还坐在高台边缘，袖子拢着，眼皮也没抬一下，仿佛昨夜那场争论压根没发生过。

    底下人声嗡嗡响成一片，像一锅煮到一半的粥，谁也不服谁。

    有人想先搭棚子，说遮阳避雨是正经事；有人嚷着得先把功法练起来，怕灵气潮汐一退，再修就难了；还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嘴里念叨“分组、轮值、资源配额”，听得人脑仁疼。

    正吵得脸红脖子粗，忽然一人猛地站起，胳膊一抬，指向天边。

    “看——！”

    声音不大，可全场愣是静了半拍。

    只见天际浮出一道光纹，细长如笔锋勾勒，自虚空中缓缓铺展。一行行文字凭空浮现，流转不息，最后停在一块空白碑面之前。那碑无基无座，悬于半空，通体由纯粹光芒凝成，上书三个大字：新纪元终章。

    众人屏息。

    一名青年缓步走出人群。他穿着最普通的麻布衣，脚上沾泥，像是刚从田里回来。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他是第三十七支文明的代表，平日话少，做事却稳。

    新生文明代表C。

    他走到碑前，仰头望着最后一行空白，深吸一口气，伸手触去。

    指尖碰上的刹那，整块碑文轰然亮起！

    光芒如潮水倒灌天地，碑面文字逐行点亮，最终定格在“完成”二字之上。一道光柱自天而降，不偏不倚罩住他的身影，头顶渐渐凝聚出一圈流动的光环，形如冠冕，熠熠生辉。

    全场寂静三息。

    下一瞬，欢呼炸开。

    有老者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老泪纵横；有少年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嗓子都喊劈了；一群异族人围成圆圈，踏地为节，口中哼唱起早已失传的祖谣。不知谁点燃了一盏星火灯，橘黄的光点悠悠升空，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漫天灯火如星河倒垂。

    一只光蝶从某位女子掌心飞出，翅膀上刻着她母族的图腾。它轻轻振翅，飞向高空，途中又分化出千百只，纷纷扬扬洒向四野。每一只蝶落下的地方，地面便浮现出一段记忆影像——有人开荒垦土，有人负伤前行，有人在风雨夜里守着一盏不灭的灯。

    声音也来了。

    不是谁下令，也不是谁组织，各族群自发吟唱起来。歌声不同调，却奇异地交织成一片，化作环形音浪，一圈圈扩散出去，直抵天际尽头。

    方浩这才起身。

    他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走向高台中央。脚步不急，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可人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渐渐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还在发光的碑文，又扫了眼被光柱笼罩的代表C，咳嗽两声。

    “我们以前啥都没有。”他说，“没地儿住，没饭吃，连灵气都稀得跟米汤似的。”

    底下没人接话，全都盯着他。

    “那时候谁信你能活到今天？你自己信吗？”他顿了顿，“反正我不信。我那天就想，能熬过冬天就不错了。”

    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酸。

    “可你们熬过来了。”他声音抬高了些，“不是靠谁赏饭，也不是等天上掉宝贝。是自己一锤一凿，把路敲出来的。”

    他指了指脚下，“这块地，是你踩实的；那道光，是你亲手点着的。没人替你走，你也从来没让别人替你走。”

    人群开始骚动，不是混乱，而是那种憋久了想喊的劲儿。

    “现在有人戴上光冠，挺好。”他看向代表C，“但他知道，这玩意儿烫不烫手？他知道，这是三百二十六个日夜拼出来的，不是白捡的。”

    他忽然抬手，指向星空深处。

    “今天咱们在这儿庆功，明天呢？”

    没人说话，但呼吸都重了。

    “路还是得自己迈。”他说，“只是这次，别低头看脚印了。抬头看看，外头大着呢。”

    话音落下不过两息，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吼了出来：

    “向未知进发！”

    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永不停止脚步！”

    “新纪元，我们来了！”

    一声接一声，一句追一句，整个广场沸腾起来。有人挥舞旗帜，有人高举工具，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指着天空大声许诺。光蝶绕着人群飞舞，星火灯接连升空，歌声与呐喊混作一团，直冲云霄。

    方浩站在高台上，风吹动他的衣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新生文明代表C仍立于光柱之中，荣耀冠冕未散，四周已有数十名不同文明的成员上前致意，有人鞠躬，有人击掌，有人默默递上一支刻满符文的短杖作为贺礼。

    天边最后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那块“新纪元终章碑”上，字迹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