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翅膀从他手里飞走。

    就这样越握越紧，握到几乎再用一用力，他就可以把铁剑捏碎了，可那种从梦中带出的无力感还是笼罩在心头半分未退。

    手中所握，是铁匠武钊遗作“黑犬”，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天下英雄无不垂涎。

    院中军士，来自西境最为勇武的铁骑“玲琅”。

    这支军队，主力是西境旧日守军，后来又整合了一部分流浪的特勒尔骑兵、和收编的起义军残党，以特勒尔旧日骑兵训练之法操练，再层层选拔，精中选精。这些年，在大大小小内忧外患的战争中崭露头角，有“战无不胜”之美名。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明明已经拥有了举世无双的宝剑、神挡杀神的军队，明明已经逃出那场大火很多年，明明此时此地，不管是辉厄宫还是祈阳城，都无法再伤害他半分。

    可是时至如今，他还是感觉自己是那个躲在缝隙里看着敌人屠戮自己亲信好友的孩子，看着逐渐冰冷的阿娘，连哭声都不敢泄出一点。

    他握着剑，一直在脑海中努力回忆阿娘的脸。

    可是越是告诉自己，他忘不了那天在敌人的屠刀下失去阿娘，梦境中，公主求救的声音就在头脑中越来越响。

    薛尧感觉到难堪又愤怒。

    他十五岁之前认识的所有人全部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唯有他因为过分瘦弱而被当成奴隶逃过一劫。他在敌人的控制中，亲眼看着他十五年来的全部岁月付之一炬，最终不得已去仇人的国度苟且偷生到如今。

    可如今，他居然恬不知耻到在担心灭门仇家的女儿吗？

    不是，肯定不是的。

    侍从来报告祈都的大火那天，他并没有害怕的。

    那天，他们说上元夜，玲琅军中的斥候站在洛奉山上眺望祈都，突然之间看见万安寺起了火，接着越烧越大，直到山下全都烧成一团。

    他那时候一瞬间想到明珠公主嫁给了杜元礼，杜家宅子靠万安寺那样近。他想，他听到的时候肯定是兴高采烈的，只不过是顾虑到周围人的看法和心情，才没有表露出一丝喜色，只能从众假装担忧。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那一天，是宋瑛的父皇下令，宋瑛的夫君领兵，将他的亲族故旧如猪狗一般屠了个干净。宫中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罹难，因为被当成从中原绑去的奴隶，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此时此刻，宋瑛遭受任何苦难，也一定不会痛过他当日半分。

    此时此刻，他若真的有半分担心宋瑛，他也还……算是个人吗？

    他口焦舌燥，颤抖着手点着床头的烛火，费劲摸到白天收到的那封信。

    梦中的寒梅圆配和信封上的寒梅圆配交叠在一起，薛尧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浮现出杜元礼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脸，和他高高垂下来，看他如看蝼蚁尘埃一般的眼神。

    他皱着眉，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又不敢打开。

    虽然他现在在西境，以文官身份，作为朝廷直属的督军呆在他一手缔造的军队。虽然地方上的人出于对杜将军的尊重，对他这个原本在钦天监观察星星的天文生也尊称一句将军。可若真有什么事，杜元礼也一定会写信给真正的将军。

    除了明珠，他几乎想不出杜元礼给他写信的理由。

    其实他心知肚明。在杜元礼眼里，他薛尧自始至终都是蝼蚁、尘埃、是躲在缝隙里打了费劲不打又恶心的灰色老鼠，是别人家庭院中能飘来气味但是看不见模样的一坨屎。

    想到这里，他觉得从刚才开始无比僵硬的肩膀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不用担心明珠公主的。明珠公主跟娘可不一样。

    明珠公主是被众星捧月的人，还嫁给了杜元礼那样为世称颂的“好男人”。

    就算京城真乱成了一锅粥，他不信杜元礼不能护她周全。

    他看着那封信，几度咬牙又松开。

    ……对啊，宋瑛是有杜元礼的。

    杜元礼多好啊，千好万好，京城的所有人都说他好。

    像公主和杜将军这样一对金童玉女的事情，也轮得到他这个妖怪闲操心吗？

    薛尧自嘲地轻笑一声，又将那封信放回床头，吹熄了蜡烛。

    梦这种事，当然是千变万化光怪陆离，当不得半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