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推开窗户往外探了探身子，回过头压低声音对夏尔说：

    “从这儿走，下面是个堆杂物的矮棚，跳下去没问题。咱们得避开前门，那些铁罐头可还没走。”

    他说得轻巧，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夏尔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少年眨眨眼，笑的一脸无害：“塔尔，你叫我塔尔就好。”

    这显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但对夏尔来说，区别不大。

    夏尔拉好身上气味刺鼻的深色斗篷，将深蓝色的短发和半张脸更深地藏进兜帽的阴影里，

    “走吧，塔尔。”

    塔尔不再多言，他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身体便像没有重量般轻盈地翻了出去，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落在那腐朽的棚顶上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蹲稳身形，立刻仰头，朝仍站在窗内的夏尔招了招手。

    夏尔最后瞥了一眼房间，手撑住冰冷粗糙的木质窗台，轻巧地落在了塔尔的身边。

    塔尔伸手指了指棚顶边缘下方，那里是一条被两侧高大房屋挤压得愈发狭窄幽深的背巷。

    “这边，”他压低嗓音，“跟紧我。”

    夏尔沉默地跟了上去。粗糙的皮靴踩在腐朽的棚顶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目光紧紧地锁着前方那个灵巧的身影。

    两人沿着棚顶边缘快速移动，带着夏尔避开几处明显不牢靠的地方，很快来到了棚顶另一侧。

    这里距离地面更近，下方就是那条堆满冻硬垃圾的背巷。

    “从这儿下。”塔尔低声说了一句，抓住一根从旁边墙壁伸出的、用来固定某物的粗铁杆，轻盈地滑了下去。

    夏尔紧随其后。

    下落的过程很短，落地时，靴子踩进了一层半冻的泥泞和垃圾中，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巷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光线，气味比在棚顶上闻到的更加刺鼻难忍。

    太大意了。

    夏尔强迫自己忽略胃部的不适，朝着等在旁边塔尔看去。

    塔尔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刻意压低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伴随着铠甲叶片碰撞的轻响，从巷子口的方向传来。

    塔尔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看向巷口——那里，两个穿着锃亮板甲、腰间佩剑的圣骑士正站在阴影与远处微光的交界处，

    其中一人正好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投向巷子深处，与刚落地、还站在垃圾堆里的夏尔和塔尔对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跑！”塔尔低喝一声，声音里再没了之前的轻松，他一把抓住夏尔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巷子更深、更暗的地方冲去。

    夏尔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动弹，甚至轻轻挣开了对方的手。

    事情还能再糟糕一点吗？

    夏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跳窗，钻小巷，跟一个被圣骑士追捕的、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一起，被逮了个正着。

    现在，在这两位圣骑士眼里，他恐怕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同伙”了。

    塔尔的手还僵在半空，他看着站在原地的夏尔，黑眸深处飞快地闪过一抹红光。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刚刚从教廷的鹰犬手下逃脱的恶魔在进入酒馆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夏尔，或者说，注意到了那抹冰冷、干净，带着某种被反复锤炼过的独特光泽的灵魂。

    那个拥有与周围那些或麻木或狂热的人类截然不同的灵魂的少年，如同埋在沙砾里的一颗明珠。

    让他骤然生出了想要将其吞噬的冲动。

    那股想要将其吞吃入腹、细细碾磨的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直接，几乎将塔尔眼底的那层伪装彻底剥落。

    少年的灵魂过于独特，甚至让塔尔生出了一种他之前都在吃垃圾的错觉......

    碍于当时坐在少年身边的精灵和教廷随时可能出现的鹰犬，他不得不将过于露骨的食欲强下去。

    不过，圣骑士的搜查，刚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凑过去的借口。

    一场即兴的、披着人类少年外衣的演出，目的明确：将这与众不同的猎物，悄无声息地带离人群的视线，带入更适合......仔细端详、慢慢处置的阴影之中。

    恶魔有一副好皮囊，一向擅长讨人喜欢，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信心能够哄得这个看起来就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和他签订契约。

    只是，他没想到，把人带走的过程，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这位小少爷，想要做什么？

    他总不会以为那些圣骑士是什么好东西吧？

    塔尔迅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里面只剩下浓浓不解和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