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游郭，也被称为“花街”。

    入夜时分，这里才真正活过来。

    长街两侧的楼阁仿佛蛰伏的巨兽，层层叠叠的、绘着各色图案或家徽的灯笼硬生生在白日沉寂的街道上，铺出一条流淌着光与影的长河。

    空气里混着脂粉、发油、线香，还有某种甜得过分的点心气味，沉甸甸地坠在鼻尖，挥之不去。

    三味线咿咿呀呀的调子，从一扇扇雕花木窗后飘出来，缠着女子娇软的笑语和男人含混的劝酒声，像看不见的丝线，编织着一张柔软又粘腻的网。

    涂着厚厚白粉的游女们倚在栏杆边，振袖和华美的腰带垂落，如同一个个精心布置的、等待鉴赏的活人偶。

    所以，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夏尔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向窗外。

    “月姬，今天晚上幸子和纯来给你上妆，上完妆后，她们会带你去找优子。”

    门口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夏尔平静地回过头，看清他的样貌，老板娘身后传来两声细细的抽气声。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少女有一头深蓝色的长发，五官秀美精致，眉眼间似拢着轻愁，那双如同蓝宝石一样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穿着一身蓝底绣花的振袖和服，身后的衣领并没有严密地拉紧，露出一小节干净细腻的脖颈，端丽优雅的姿态如同高悬在夜空中的独一无二的明月。

    “简直、简直像传说中的夜辉姬一样。”幸子轻声喃喃道。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静地坐在那里，就会有数不清的人将珍贵的宝物奉上，只为博她一笑。

    拥有这么得天独厚的形象，难怪老板娘有信心能够把京极屋的蕨姬压下去。

    老板娘打量了一下盛装打扮的夏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对自己的审美表示了肯定，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那个......月姬小姐，时候不早了，”梳着岛田髻、穿着朴素和服的纯轻声开口，“请让我们服侍你上妆。”

    她当然能够看出月姬小姐的心情不好，想必是不愿意去陪客的，

    只是，待在这里的女子各有各的不幸，

    既然沦落到这种地方，就算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抵抗。

    纯给了还在发呆的幸子一个眼神，要是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老板娘吩咐的事情，月姬小姐也许不会有什么麻烦，但她们两个一定会被老板娘惩罚的。

    夏尔：......

    见夏尔一直没开口，纯微微抬起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月姬小姐？”

    夏尔：......

    不是他故意想要为难这两个侍女，他只是......腿麻了。

    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他都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腿了。

    夏尔轻轻地挪动了自己的腿，又酸又麻的感觉猛地窜了上来，他的眉头顿时微微蹙起。

    一滴，两滴......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从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里滚落，顺着白皙光滑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华丽的振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月姬小姐！” 幸子惊呼出声，心头猛地一酸，瞬间脑补出无数凄惨的故事。

    夏尔不自在地垂下眼睫，快速眨了眨眼，想把那恼人的湿意逼回去。

    然而，就在他眨眼的时候，右眼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物感，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从哪里弄来的、用来遮挡契约的隐形眼镜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夏尔：！！！

    “幸子，纯，”他轻声开口，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沙哑，听起来更像是强忍哽咽，“你们......先出去一下。”

    两个侍女都是一愣。

    纯迟疑了一下：“可是，月姬小姐，妆还没......”

    “出去。”夏尔重复了一遍，尽管依旧垂着眼，但那骤然降低的温度让两个侍女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幸子和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她们不敢违逆这位看起来柔弱实则气场莫名的“月姬”，又怕完不成任务受罚。最终还是纯轻轻扯了扯幸子的袖子，两人恭敬地伏身行礼，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拉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夏尔一人。

    他立刻伸手揉了揉发麻的小腿，然后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隐形眼镜戴了回去。

    窗外的长街灯火如昼，人影憧憧。打扮华丽的男客与摇曳生姿的游女穿梭其间，笑声、乐声、叫卖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想到老板娘刚才的话，夏尔差点压抑不住自己暴躁的情绪。

    今天是夏尔被卖到萩本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