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工位，立刻着手落实新的工作要求。他调整了台账分类，新增“材料报送分析”板块，准备实时记录各厅局的行文细节。

    办公厅位于整栋大楼的中枢位置，视野开阔，能隐约看到楼下进出的车辆与人流。沈砚舟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掠过远处发改、财政等几栋附属办公楼。

    郭明远、赵庆和、吕长鸣此刻应该都在各自办公室里，按照既定思路推进那些“纸面整改”工作。他们笃定新任领导初来乍到，掀不起大浪，安心按照老规矩周旋应付。

    沈砚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他不去评判对错，也不预估最终结果。

    身份与处境摆在那里，踏踏实实干好手里的每一份工作，守住自身位置，便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下午两点半，各厅局陆续开始报送上午专项工作的进展材料。

    文件通过内网系统源源不断推送至办公厅后台。

    沈砚舟守在工位前，一边整理汇总，一边对照着原文分析。

    省发改委的材料篇幅冗长，用大量篇幅描述工作组组建、会议召开、条款梳理的过程，通篇都是流程性表述，对于各地审批标准存在的实际差异、隐性门槛，一笔带过。

    省财政厅的报表做得极尽精细，各类资金分类罗列，数字排列整齐，滞留资金的整改计划写得面面俱到，可涉及大额挂账款项的处置方案，全部用“逐步梳理、分步化解”模糊带过，没有明确时限与落地举措。

    省营商环境局则附上厚厚一叠企业投诉统计表，数据罗列详尽，整改方案分条列项，看似面面俱到，仔细翻看就能发现，被标注为“重点整改”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群众与企业反复投诉的核心壁垒，全部归类为“长期复杂问题，持续跟进核查”。

    三家核心厅局的行文套路高度相似，表面工作做得无可挑剔，核心问题全部选择性回避。

    沈砚舟按照要求，将这些细节一一登记在专属台账里，用词客观中立，只记录行文特点与内容取舍，不添加个人观点。

    内网消息持续刷新，各地市报送的材料也陆续抵达。

    情况同样分化明显。

    一部分地市紧跟省直三局的节奏，重流程、轻实效；少数几个北部地市，行文相对务实，如实写出本地推进过程中遇到的真实阻碍，没有刻意美化遮掩。

    不同的行文风格，映照出不同的立场与心态。

    整栋省政府大楼，就在这样看似正常的文件流转、工作对接中，继续上演着无声的博弈。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完成手头工作，也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风向。

    张扬坐在办公室里，每隔一段时间便查看一次内网推送的原文材料。

    一份份文件翻阅过去，各地、各部门的状态尽收眼底。

    郭明远三人的应对方式，和自己预判的分毫不差。

    用形式主义应对整改要求，用流程完备掩盖落实缺位。

    他们沉浸在这套沿用多年的周旋模式里，觉得只要表面功夫做足，便能安稳过关。

    各地市的分化，也印证了此前对势力格局的判断。

    依附本土派系的区域，步调统一，刻意回避问题；距离核心圈层较远的区域，顾虑更少，敢于披露真实情况。

    这些细微的差别，都是日后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张扬没有发出任何新指令，也没有打电话问责任何人。他任由这些材料正常归档，任由各个部门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工作。

    既然对方热衷于表演，那就给足舞台。

    现在施压、纠偏，只会让对方立刻收紧姿态，伪装得更加严实。

    唯有放任他们按照固有模式运转，时间越久，破绽暴露得就越多。

    敷衍的痕迹、推诿的借口、虚假的台账，都会层层堆积，成为日后无法抹去的实证。

    他拿起桌上的干部名单，再次对照各地报送材料的来源单位，对应人员与工作状态。

    人、事、岗三者相互印证，整座省直机关的运转肌理，在他脑海里变得愈发清晰。

    下午四点，沈砚舟准时敲门进来，送来第一份材料报送分析记录。

    台账条理清晰，将省直各厅、各地市划分归类，标注出每一家单位的行文倾向、问题披露情况。

    “截至目前，全省四十二个省直单位、十七个地市已全部完成首轮材料报送。分类情况都记录在此。”沈砚舟将文件放在桌上：“暂时没有单位出现公然违抗指令、拒绝报送的情况，整体流程运转正常。”

    张扬拿起台账翻看，视线扫过分类标注的内容，轻轻点头：“继续跟进，每日固定时段汇总。不用催促任何单位，一切顺其自然。”

    “明白。”

    沈砚舟领命退下。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午后炽烈的阳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