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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缨虫(十一)

    寻常蜈蚣蜕皮前后都会花费很长时间,但作为人为制造的武器,它们的准备期被极限压缩,以便更快投入战斗,防止空窗期过长。

    可极限,也就意味着危险。

    这里没有实验室24小时的数据监测为它保驾护航,温度湿度都没有保障,它极有可能因蜕皮失败死掉。

    缨虫体节蠕动,一步步退去了角落里,头朝着谢梳,触角还在360°甩动,颇有点无能狂怒的味道。

    真不幸,还没处决她,它先撞上了最脆弱的阶段。

    它不许兵虫代劳杀死她,可接下来12个小时它都很危险,不说爪无缚鸡之力,至少它很难再对她做任何事。

    倒是谢梳,不论是打断它的蜕皮过程,还是攻击它尚未硬化的新壳,她要做点什么,轻而易举,且致死率奇高。

    ……

    但,谢梳没有一点想动手伤害它的意愿。

    她不琢磨逃跑,也不犯困了,坐在虎视眈眈的虫潮中央,面对同样对她警惕翼翼的缨虫,她动也不动凝视着,头有一点偏,眼睛睁得很大,瞳仁圆圆折射着它即将破裂的头壳反出的光。

    缨虫觉得她这样看自己的情态很怪,但它无法准确描述。

    其实,这就很像稚童看见稀奇的小虫子时的天真好奇状态。

    天真,同时意味着残忍。

    她觉得有意思,是可以看它重获新生、也可以看着它一点点死去的那种有意思,充满观赏意味与观察目的。

    反正于她而言,都是很有价值的研究数据的一部分。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它已经踏在了鬼门关。

    ……

    那双人眼光彩焕发,一瞬不瞬盯着它。

    像是惊讶,像是紧张,更像是,有些无法遏制的亢奋。

    这到底什么反应?

    它讨厌她侵犯界限的视线,像有实质地在磨搓它已不堪一击的外壳,在拉扯它每一次狼狈地拧动,当它疲惫停下,那目光毫无遮蔽,像在嘲笑,令它自尊心受到极大损害。

    缨虫痛苦得想去咬她。

    尤其她的气味还在连绵不绝引诱它,它真想咬她个汁水横溢,用她甘甜的液体好好给自己补一补,以免应付不了稍后消耗巨大的生理过程。

    可它没精力反抗,连恐吓也做不到。

    它试图抬起附肢冲她挥舞,但濒临蜕壳的跗爪变得绵软而剔透,更像人类的兴奋剂——

    谢梳的眼睛更亮了。

    她想上手。

    缨虫看出来了。

    不过碍于搅扰了这宝贵进程的担忧,她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在实验室时,设施齐全,全过程自动记录,一切都能量化为数据,随她想观看多少次。可在这里,她想捕捉每个细节,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且只有一次机会。

    深到发黑的旧外壳完全裂开了,缨虫没有余力再关注外界。

    它的身体开始痉挛,竭力阻遏自己追寻那浓郁体香,专心于自己的生死大事。

    它的头部最先钻出,抽出长长的触角。口器和毒颚是容易卡皮的地方,它进展还算顺利。

    然后轮到躯干,一节一节,从头向尾。

    头节裂口小,因此新皮必须柔软。此时此刻的缨虫软得像固液混合物,不断收缩肌肉,鞭节状的触角与弯钩状的步足间或颤抖,整体有节奏地抽搐,将后续体节一点点挤压揉出。

    它的躯干波浪式起伏间,那黑金似的外骨骼粼粼反光,外壳寸寸后撤,剥离出色泽温润浅淡的新躯,就像征战沙场的将军褪去冷硬盔甲,只在爱人面前袒露的柔软。

    只是这个过程远比卸甲危险。

    也正因危险,对节肢动物而言,蜕皮是件极其私密的事。

    这些独行的物种,要么于涅槃中重生,要么在无人处死去。

    兵虫们都散去了四周,可谢梳依然蹲坐在它对面。

    她没有打扰。

    但她的存在本身对缨虫就是一种打扰,尽管后者已经分辨不清她的位置——

    又或者,正是因为失去了对她的判断,它才更加焦虑、更加在意。

    这场蜕皮进行了多久,谢梳就无接触地观察了多久。

    漫长的四个小时后,很可喜,或者说,很遗憾,缨虫抽出了最末一对尾足。

    它蜕皮成功了。

    这样的环境条件下,它竟然成功了。

    或许是昨夜下雨,空气湿度较高,这里地处低洼,给予了部分加成……但不管怎么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它的确已不再需要人类。

    生命是奇迹。

    无数奇迹缔造了曾经千姿百态的大自然,现如今,部分人类妄图占据这份伟大的造力,却仍旧只是拙劣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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