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羽落此时见到的少女，还没有后来那么强大的力量。她的眼眸还没有沾染上饱含怨念的冷漠，它们映着被院墙环绕的一方云影与天光，纯净而孤寂。

    她静静地站在房内，周遭笼罩着浅淡的黑气，面容和身形却是苍白而单薄的，像漫天凄厉风雨中撑着纸伞的独行少女。

    风雨如晦，而少女神色淡淡，不紧不慢地行走。但她的面容却像孤零零缩在角落的春雪，苍白到透明，仿佛下一瞬就要消失不见。

    崔羽落站在原地，怔然望着少女清隽的面容。而少女空洞的眼眸开始聚焦，最终落在门外某处。

    她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少女旋即移开了目光。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平静地看向村庄上方的魔气，然后迈步向前。

    层层叠叠的素白裙摆扫过深色的地板，少女未着鞋袜的双足踩着地板上的尘土，所过之处没有任何印记。

    她轻飘飘地向前，直到出了房门。而后她的身影倏然模糊，化作一缕烟尘朝神庙之外而去。

    崔羽落看着她远去的方向，不合时宜地恍惚了片刻。她忽然忆起之前和其余三人撞见这少女时闻到的气味，方才少女缓步走过她身边时，她又闻到了那味道。

    ——那味道清冷寂寥，但在缥缈的浮烟中，又隐约有一点微弱但绵长的萤火，温热被包裹在冷意中，无力但孤绝，让她想起之前在幻境中见到的莲花灯。

    “香火味？”

    崔羽落迈步跟上，一直步入神庙，却发现那少女的身形又显现了出来。此时，她正站在自己的画像前，面朝木门。但木门紧闭，她没法再出去了。

    崔羽落看着她尝试无果的身影，心中疑惑。

    她既已是鬼，想必……纵使打不开这门，翻个墙遁个地也不成问题吧？

    难道先前的诅咒还没有随着她的身死而消散？

    少女呆呆地站在门内，过了许久，她喃喃道：“神力啊。你才是个诅咒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忽然神色一凝。

    “诅咒啊……”

    少女的眼眸亮了起来，她哈哈地笑了几声，口中重复地说道：“诅咒、神力，诅咒……”

    她看着自己的画像，怅然地笑着。

    而后她上前几步，拿起三支香，在莲花灯上点燃。

    她微笑着开口，眼中却落下一行泪。只是鬼魂的泪水没有实体，落不到地上。因此那行泪珠划过她的脸颊后，便消失不见，乍一看像是落进了那雪白的衣衫之下。

    “我愿散尽神力，永世不入轮回，来换所负诅咒尽数消散，灵魂无拘，来去自由，从此天高云阔皆入我眼，千山万水不阻我身，纵使魂力微弱，来日无多，此生亦无悔憾。”

    崔羽落看着她虔诚跪伏的背影，耳边忽然响起赵之闻的声音。

    “灵魂无拘，来去自由……”

    她回头，见赵之闻悄然进了神庙，正垂目望着少女清瘦的背影，喃喃念叨着。

    崔羽落又转头看向少女，发现她身上的某种力量果真在缓缓消散。它们脱离了少女的身躯，宛若清风，在她周围停留了片刻，便轻飘飘地流转向神庙外。

    神力消散了？

    少女站起身，有些虚弱地转向木门，而后抬起手。

    ——门开了。

    崔羽落看着她迈过门槛，心想：本以为自己拜自己有些离谱，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她跟着少女向前走去，见她神色平静地一路向村庄外走去。直到……她看到了几具死状凄惨的村民尸体。

    黑气笼罩在尸体上方，少女看到它们，微微皱眉。但那些黑气却似乎活了一般，朝少女身边浮动而去。

    少女站在原地，那些黑气在她身侧缓缓开始扭曲。

    崔羽落看着那些不甚清晰的影子，心知这是那些死去村民所化出的鬼魂。

    只是它们力量微弱，在风中歪七扭八地摇晃，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吹散。

    崔羽落看着那少女歪了歪头，而后空中竟响起了一些微弱但嘈杂的声音。

    “你要去往何方？”

    少女轻声道了句“天涯海角”，然后不再理会那些鬼影，继续向前走去。

    她走过枝繁叶茂的果树，走过溪流欢快的石桥，走过错落有致的人家。

    她站在刻着“溪桥村”的石碑前，回头看了一眼村庄。

    再转过头时，眼前却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披着墨黑衣袍的男子。

    男子低笑两声，玩味地说道：“神女？”

    少女漠然望着他。

    男子向前几步，笑道：“你不想知道这些村民是怎么死的吗？”

    “不想。”

    “他们死于浓重的魔气，而这魔气，正是我放在村子里的。”男子摘下兜帽，“至于为什么要用魔气杀了他们，当然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