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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面上似癫似痴,“我只要死在这,也算,如愿以偿!”
小卒暗骂了一口脏话,“好,你有种,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佛陀!”
马鞭高高扬起,陆纮宛若找到皈依一般,闭上了双眼。
就这样吧,让她的血溅入溱江的水里,让她的骨肉融进南海郡的土里,让她的魂灵羁留在岭南瘟瘴地的上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看着她。
空中恍有金铁破空的呼啸。
本该落下的皮鞭迟迟未能落下。
陆纮虚弱地撑起眼皮,还未等她看清马槊是如何斩断麻绳,枪尖又是如何挑了绳子,卷在来人手中。
她只感觉一股大力将她往前扯去,天旋地转后栽跪在地上,双膝陷在软泥中,瞧见另半截绳子的稻草散在一旁。
“这个人,我要了。”
两吊铜钱砸在泥中,全然闷响。
三伏天的南海郡,日头千般毒万般晒,陆纮却觉着一股寒意自后头爬上脊梁,如堕冰窟,如坠蛇丛。
“她的命,欠我的。”
陆纮怔怔地抬头,相逢犹似在梦中。
她魂牵梦萦盼着与她相逢,也畏惧极了与她相逢。
“含呃──”
来人似是不想听她唤她的名字,劲瘦的手臂狠拽麻绳,脖颈上的绳索勒得她险些背过去,连人被她扯得又是一栽,冷清俊俏的脸蛋同淤泥吻在一团。
饶是周边这些个凡俗奴辈都忍不住暗暗怜悯两分。
落在这南海罗刹手中,这人妖怕是讨不得好了。
土腥味充斥在鼻腔,陆纮不知该哭该笑。
你还是来了……
怎么是你啊……
你就这般恨我,非要亲手辱我杀我?
“邓娘子,这人妖性子烈,您──”
“烈么?”泛着银光的枪尖在陆纮头顶轻拍,“都被像条狗一样栓了起来,能烈到哪去。”
像条狗一样……
陆纮觉着这枪尖不如直接戳她心窝子上得了,还能落个痛快。
“起来。”
马蹄在她头颅不远处踢踏。
罢了,自己欠她的。
陆纮挣扎着自泥水里爬了起来,一旁的卒子亦啧啧称奇。
怎么这邓小娘子一来,原本傲得不行的人妖,忽然就听话了呢?
高头大马银鞍枪,铁面肃穆玄甲袍,甲胄在南海郡毒辣的日头下淬洒天光。
直宵飞焰焰,蛟龙触斗;似旦上熊熊,增城抱曜。
云泥之别。
真好。
她看不清邓烛的表情,也害怕看清她的眉眼,权当作日头太大,晒得人低头。
邓烛没有继续说话,牵扯麻绳,将她栓在马鞍上。
“叱。”
踏雪玉卢踢踏阔步,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陆纮不再挣扎,拖着瘸腿,一瘸一拐地随着她离去。
她其实还有许多事未能做完。
但她若肯杀自己,也勉强能是心甘情愿。
是杀是剐,是辱是抛,她甘之如饴。
大江以南大多地方是群山丘陵,城池营垒所修建得都不算大,只能讨巧,通过沟渠水网,错落布置,衬得城池深远。
陆纮已经走了近乎一天,渴累万分,然而某种自虐、又或是愧怍,再或是最深处的贪念,都让她一步步坠在她马后。
哪管自己膝中有针,身上挂伤。
二人缄默地走过廊桥,迈过短街。
陆纮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她,然而无论她现在好与不好,她都没有资格过问了。
痛,好痛。
阳光曝晒在她头上,她却已然感受不到日头的烫,浑身竟发起寒来,无论如何都暖和不起来一星半点。
她该唤她么,她会应她么,她会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的恻隐之心么?
算了,算了。
倘若她恨自己,自己如何哭惨也是妄用,倘若她心里还怜悯自己,那她希望,她不要怜悯她。
周围的声音越发地小了,天地之间她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和与心跳合二为一的蹄铁。
眼前的景物开始重重叠叠,山峦堆岩,滚石跌眼,带着她的眼皮子沉了下去。
她的身子还在循着脖颈上牵拉的力道向前迈。
江水远,楚歌长,故园何处是?
飒沓秋风凉。
被万千根针刺痛着的膝盖终跌磕在地上,前头行走的马儿没有停下,她的呼吸再次一窒。
昏死过去。
布口袋撞进泥地的闷响突得邓烛心里一震。
勒马执辔,蓦然回首,素麻白袍,没入泥淖。
坚毅刚烈的眉眼盯着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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