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高挂，凉亭瓦面被晒得发烫，蝉滋滋叫嚷，声声聒噪，惊扰了宁静。

    桌上摆着纸，楚千离在桌前踌躇，犹豫该怎样落笔。他手心有汗，导致笔杆一个劲往下滑。

    他目光柔若春水，半披的青丝间混了几缕白，如同镀了层银辉。一身墨色长袍，没有过多进行装饰，仅下摆绣了朵淡色莲花，瓣间银线包裹，在日影中闪动。

    仅看了一眼，便觉得被溺死了。

    风乍起，身侧纸页飘飞，衣袖擦过柱身。

    纸上朱红晕染开来，像泪，像汗滴。一页纸落到脚边。慕倾何弯腰把废纸捡起，这张纸被折过，正反面都有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他忽然觉得纸又有用了，想放回原位，刚好，笔落了。

    “啧，要看出来看。”慕倾何拽住漏出的衣角，从柱子后面挪步出来，“啊，哈哈，你好啊。”

    近看，楚千离的眼才真正清晰。深墨色，不浑浊。

    一只笔不偏不倚砸在了慕倾何额头。

    墨痕从额头蜿蜒到了鼻梁骨，一侧脸颊溅到了墨点，砸重的地方红肿起来。

    哎呀，墨水溅进眼里了，他嗷一下抹了把脸，“啊，好疼啊，墨水溅进眼里了。”

    楚千离木讷地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

    “你……”他几步上前，用袖子擦了擦慕倾何的脸，“谁叫你乱揉的，不知道会弄伤眼睛吗？”

    “没人摁着你，不知道躲吗？”他怔住，接着道：“往前走有水池，快去洗洗啊。”

    池塘的水在阳光下晒得温热，泼在脸上都是暖的。

    “水好烫啊！你别泼了，好烫啊！我要窒息了。”

    楚千离把他的脑袋掰正，让他对着湖面：“看，干净了。”

    是干净了，差点被折腾死。

    楚千离伸手试探了下水温：“明明不烫。”慕倾何抓过他一只手按到自己脸上：“这水哪不烫了，我脸上这层皮都要熟了。”

    他顺势给了慕倾何脸一下，“是你脸皮太厚，弹曲来，别人写谱还来，不要脸。”

    从春天到夏天，这个人没缺席过一次，别人练琴，有什么好听的？

    慕倾何折下一枝桃花枝，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见到你之前，我是来赏桃花的。”

    那时芳春，桃树刚有了花苞，等桃花盛放，已是三月中旬，桃花嫩粉，开了满树云霞。

    四月过了小半，桃花慢慢枯萎，结果，枝头出现几颗青涩果实。

    八九月，桃熟了，这种野桃不好吃，还生蛆，没人会摘了吃，即便有，也是想喂牲口。

    深秋，桃叶泛黄、飘零，独留一树枯枝。

    冬季，薄雪压上枝头，只剩苍白。

    来年春，慕倾何发现附近有一处凉亭，而后，琴音便时不时传来。

    “桃花有什么好赏的。”

    “粉粉嫩嫩的，多漂亮。”慕倾何捏着桃花瓣，继续说：“后来，偶然看见了佳人，便觉着，桃花不好看了。

    楚千离勾起他湿哒哒的发丝，想着：“要不要把他的头摁进水里。”

    慕倾何扔下花瓣，神色有些落寞：“既然你不喜欢看见我。”那片惨不忍睹的花轻飘飘落在池面中央，慕倾何冲他眨了眨眼：“那我就走了，再见，啊不对，下次再见。”

    夜半时分，慕倾何在床上辗转，难以安眠。

    他一恼，一脚蹬开被子，噌地下了床，在桌前构思起那双眼。

    深墨色，那样过余深邃。水和墨混合，又仿佛太浅淡。

    楚千离的眼是一汪春水，让人想去看清，再看清，却在即将看透时溺死在其中。

    夏末，桃树下堆满了烂掉的桃子。

    慕倾何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指尖夹着白子，郁闷地在桌上敲着。

    “哗”干瘪的手轻轻摘下桃子，“老丈，这种桃都生蛆，您还是别吃了。”

    温言之哀怨地把手里青中带粉的桃子扔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爱管闲事呢。”

    “老丈，这种桃十个有九个都是烂的，您还是别吃了，小心腹痛。”

    温言之又摘了一棵桃子，掰开一看，果真烂了，暗棕色的斑点布满了果肉，桃汁黏腻，淌上枯白指尖。

    “我说的对吧。”慕倾何指指池塘，“去那洗洗手吧。”

    温言之骂骂咧咧晃悠到池边涮了涮手。

    “老丈，往东走有座村子，听说在赶集，您要是真想吃桃子，不妨去看看。”

    温言之唉声叹气地捶了捶后背，“现在这年轻人，真不懂关爱老人啊。”

    “老人家，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我好心好意提醒，不是让你理所当然使唤我的。”

    温言之弯下腰，痛声道：“我这半截身子，可经不起那么长一段路呦。”

    “行吧，行吧，我给您买去。”慕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