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负手而立,淡淡道:“老夫与复社张社长曾有旧谊,可谓抵掌而谈,颇得相知。”
“老夫不才,如今士林清议,推敲人物,尚可言语一二。”
说罢,他盯着张易强,眼神动一动都不放过。
张易强只觉叫老鹰盯上了,后背发凉。
如今方知冯梦龙不是那个只知玩乐的富家翁,还是个宦海中沉浮的人物。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却说不出来。
眼珠子跟冻上了似的,只盯着一旁的屏风,想动也动不了,既不敢看冯梦龙的眼睛,也不敢挪开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今个儿是怎么了,昏了头似的净干傻事。
那眉山樵夫的名号在书坊里已是小有名气,冯梦龙如何能不知,如何能不坦护他?
冯公又是经年的官员,京中做过官的,在金陵交往广博,高朋满座,如何能怕我一句士林清议?
我坐这一下午为何跟失了魂似的一点也想不到?
莫不是中了邪,叫鬼魂上了身?
等他回过神来,冯梦龙已经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选家们到了下值的时候,约好了似的一言不发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搭话的都没有。
早先跟他最为要好的选家更是瞧也不瞧他,眼神对上了全当没看见,大踏步走了。
张易强瞧着他又跟另一个选家阿腴奉承,暗骂一声小人,恨恨然拂袖而走。
哼,都是些做不了官的蠢材,要不是少爷我肯赏光来这破地方,你们连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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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龙躺在藤椅上,一个书童给他按摩太阳穴,一个书童给他捶腿。
二掌柜静静坐在一旁,等冯梦龙吩咐。
冯梦龙一言不发,眉头微皱。
他没看那书稿,他以为这王道显实在有些托大,前后不过两三天,谁能在这么短短几天中把故事写好?
多半是糊弄了事。
何况他还是个刚入国子监的监生,不光忙学业,还得顾着那《道破苍穹》。
即便不算道破苍穹也够累了,算上了人还不得再生出两条骼膊才能忙得完?
按他平时写《道破苍穹》的速度,这天许斋的书家作手没一个比得上,连他也比不上。
肯定糊弄我,这小子,挺行啊,回头见了他得好好款待他。
冯梦龙口中道:“剑雄,那张生不必再留,心术不正,今天这些事,一听便是构陷。”
二掌柜连连点头,心知叫自己过来便是为了此事,生怕冯公责罚他:“冯兄说的是,我也是这般想,留够这个月,就打发他走,咱们天许斋供不下他这尊大佛。”
“去吧,如此便好。”
冯梦龙一抬手,二掌柜便忙不迭出去。
这下静室之中只剩冯梦龙和两个小书童。
室不甚大,半明半暗,正中悬一幅名家山水,墨气淋漓。
一张紫檀大案,案上笔砚精良,笔是湖笔,砚是端砚。
左壁立一架书格,满满当当皆是宋元旧卷,不乏孤本,散发陈年书本特有的墨香。
藤椅旁立着一尊错金博山炉,烟雾徐生,几有飘渺升仙之感。
那捶腿的小书童见外人离开,忙问:“冯公冯公,那王道显当真跟那丫鬟俩不清不楚?”
冯梦龙听了哂然一笑,拿了粒花生朝那书童身上砸去。 文字谷 https://wenzill.co
第一百章 洗头 (四更第四更求订阅)
谁知书童动作轻快,脑袋一挪,张嘴给接下来了,嚼着花生笑道:“谢冯公赐。”
冯梦龙见了更是笑得直发颤:“你呀你呀,这也是你该问的?你娘没嘱咐过你?”
过了片刻,他又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老夫就告诉你。”
“这美貌丫鬟碰上青年才俊,又逢他搭救,焉有不倾心的道理?
“正是男女相悦,本乎天性,患难相助,更易生情。”
“报书,这句不错,快给老夫记下来。”
报书拿起笔,拔掉皮帽儿,拿出随身带了个小本儿便写。
冯梦龙接着道:“老夫也是听凌蒙初所说,他那个大嘴巴,人吃胖了他说人怀孕了。
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也不知,不过看那张生咬牙切齿,哈,这回估摸着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