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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屏退文士,独留唐舜策问,显然是有所心动。
“回殿下。”唐舜开口,“属下生于野,长于野,自身就是百姓,岂有自家人不知自家事的道理?”
“百姓所求,不过一间屋舍,能遮风避雨。”
“一日两餐,能吃饱饭。”
“若是每年能添上几件衣裳,不靠借债度日,那就称得上是盛世。”
唐舜说得平实,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高谈仁政,就像一个农夫坐在田埂上说今年收成。
太子不语,眼睑低垂。
唐舜继续道,“想要完成这一切,首先当富国。”
“国不富,则无粮可赈,无兵可养,无器可用。”
“而要富国,必先解除百姓桎梏。”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沉,“眼下路引之制,严苛至极。”
“百姓离乡十里,便需官府批文,否则便是流民,可抓可杀。”
“可天下之大,土地肥瘠不均,灾年歉收,一家老小活不下去,难道就该困死在原地不成?”
“唐舜!”石撼山眉头一拧,厉声喝道,“不可妄议朝政!”
唐舜也太大胆了!
路引之制,是大乾太祖定下,自古便是常例!
而今唐舜嘴皮子上下一碰,便要废除路引,真把自己当成在世圣人了?
“无妨。”太子摆手制止,“既是策问,那便畅所欲言。”
“若能富国强民,何罪之有?”
“唐舜,你接着说。”
唐舜微微点头,继续沉声说着,“若废除路引,使百姓往来行商,互通有无,南粮北运,北铁南输,市集自兴,赋税自增。”
“百姓能走动,就能活命,能活命,就能纳粮,能纳粮,国家就有钱办事。”
他说完,停住。
厅内一片寂静。
太子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案沿。
这不是反对,也不是赞许,而是思索。
太子语气缓慢,却透着沉重,“路引是祖制,防的是流民作乱,盗匪横行。”
“你一句‘废除’,可知会动摇多少规矩?”
唐舜冷静而答,“祖制是用来护民的,不是用来捆民的。”
“若一条规矩让百姓活不下去,那就是弊政,不是良法。”
“殿下明鉴,”唐舜再道,“百姓不是贼,也不是乱源。”
“逼他们成贼的,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只要让他们有路可走,有活可干,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抢一口饭吃?”
“唐舜!闭嘴!”
石撼山观察着太子脸色,见对方眉头微皱,立马喝止!
这话说得太重了!
路引之制牵涉地方管控、户籍稽查、赋役征调,历来是朝廷维稳根基之一。
一个边军队正,竟敢直言废除,胆子太大!
啪嗒——
石撼山单膝下跪,“殿下,唐舜不过小小队正,不知天高地厚,妄议朝政,冲撞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节度使李庆安没有吭声,他也知道这句话若传出去,足以掀起波澜。
太子没有理会,淡笑一声,饶有兴趣看了一眼石撼山,又看了一眼李庆安。
他终于开口,“你说你生于野,长于野,可你谈吐条理分明,见识通达,不像是从未读书之人。”
“你既出身乡野,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唐舜心里一紧。
这一问,不是好奇,而是试探。
太子真正想问的是:你一个边军小队正,为何懂得这么多?是谁教你的?
是不是李庆安早就布下暗线,培植亲信,图谋深远?
若是回答不当,今日之事,便会成为日后清算的由头。
李庆安也察觉到不对,兴许是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任何表示。
唐舜不能说是穿越而来,更不能提现代军事体系、历史经验、经济逻辑。
他只能给自己一个合理身份——一个曾经读过书、后来投军的士人。
“回殿下。”唐舜语气不变,站得更直了些,“参军之前,有一老者隐居乡野,教我读书。”
唐舜思索着自身记忆,乡野出身,家破人亡,早已没有踪迹。
于是放心瞎编道:
“老者教我读的是《孝经》《论语》,也习策论文章、兵法民生。”
“后来北地不安,匈奴连年犯边,家乡屡遭劫掠,田毁人亡。”
“我见读书救不了命,救不了人,便投笔从戎,参军报国。”
“我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升迁。”
“我只是想,既然拿得起笔,也该拿得起刀,若天下无兵守土,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坟前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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