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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府上,倒是能做番事业。”
......
送走了薛蝌兄妹,宝钗回到内室,文杏轻手轻脚撤下残茶,换上温热莲子百合羹。宝钗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却毫无睡意。
上午在旧日闺房中翻到的“乐极生悲”四字批注,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且刚刚和两个极亲的弟妹交流,他们似乎也是心事重重样子,不知是否是那二叔出了事。
我刚刚在族中争得的一席安稳之地,当真能长久么?
还是像浮在水面的油花,一阵风来,便散了?
巨大不安全感向宝钗袭来,她看着窗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冯渊!”
就是那个被她哥哥薛蟠因争买香菱而活活打死的苦主。
当年薛家仗着财势,当年草草了结了官司,却毁掉了一个无辜之家。
母亲溺爱兄长,只顾着忧心兄长安危、担忧家族前程,何曾真正想过那冯家该如何挣扎求存?
这桩孽债带来的负疚感,此刻被彻底勾了出来。
“文杏。”
“你悄悄去寻府里在金陵待得最久的陈伯来见我。”
“我有事,要私下问他。”
文杏忙去了,须臾,一个须发皆白、背脊微驼的老仆被引了进来,正是跟随薛家三代的老家人陈伯。
宝钗屏退了左右,只留文杏在侧,才压低声音道:
“陈伯,你在金陵根脚深。我且问你,当年城西那户姓冯的人家,后来如何了?他们可还有人在金陵?”
陈伯浑浊老眼猛地抬起,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深沉的叹息。
他自然知道冯家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公子薛蟠手上一条人命官司。
“回大姑娘的话,”
“冯家…唉,当家的冯相公被被大爷打死后,他又无父无母,无兄弟,只有几个远房亲族,当时是闹着要银子,方才嗦许久。”
“如今他们远房,早就把城外田地卖了,那旧宅也早就换了不知几茬主人,后来又走了水。
我前些日子路过,却已然是荒了,只剩下破破烂烂一些架子。”
宝钗轻轻一叹,没有多说什么,无常命运,总归如此罢了。
但她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往日从不信鬼神,看到黛玉说阿弥陀佛,都要开玩笑的宝钗,忽地霍然起身:
“陈伯,麻烦备车,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我想去他家宅院口看看。”
......
暮色四合,晚霞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
马车停在城西一条破败萧索的巷口,断砖碎瓦间,荒草丛生,几段焦黑土墙孤零零地立着。
晚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宝钗扶着文杏的手下了车,环顾这片荒芜,眼神寂寥。
哥哥当年无法无天,母亲溺爱包庇,一幕幕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带着尘埃气息晚风里。
“终归是造孽。”
宝钗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文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冯相公一条性命,冯家一门离散,我哥哥落到今日发配辽东,焉知不是报应?
幸而香菱那丫头,阴差阳错跟了瑞大爷,脱离了苦海,日后总算能得个安稳归宿了。”
文杏见她神色黯然,忙低声劝慰:
“姑娘心善,总记挂着这些,过去的事终究难以挽回。
将来姑娘进了瑞大爷府里,对香菱姑娘多加照拂,也是替大爷补过积福了。”
宝钗默默点头,不再言语,只吩咐陈伯把香烛纸钱带来。
片刻后,陈伯捧着一叠粗糙的黄纸和几支素烛回来。
文杏寻了块稍平整的石头,权作香案。
宝钗亲手点燃了香烛,将纸钱一张张投入那火堆中,橘黄色火焰跳跃着,吞噬着纸页,腾起缕缕青烟。
“冯相公。”
宝钗对着那片废墟,深深敛衽一礼,心中默祷:
“薛门罪愆,累及无辜,今日一炷清香,几陌纸钱,难赎万一。
唯愿若泉下有知,得享安宁,若有来世,得离苦海。”
晚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飞向昏沉的夜空。
就在她直起身,望着那飘散的纸灰怔忪出神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另一片断墙残垣后,竟也有簇小小的火光幽幽亮起。
宝钗心头一跳,凝目望去。
暮色苍茫,景物已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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