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4月14日  它的平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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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在梦中,我变成了一朵极其庞大的、堡垒般的积雨云。我的身躯是沉甸甸的深灰色,底部平坦得像铁砧,内部涌动着难以想象的能量。我感到无数细微的水滴在我体内疯狂地碰撞、合并,变得冰冷而沉重。一种释放的冲动,一种倾泻的欲望,在我混沌的“意识”里鼓荡。我掠过一片干渴的土地,听见地面裂缝的呻吟,看见蜷缩的叶片无言的祈求。于是,我停下“脚步”,开始将我的一切——我的重量、我的记忆、我从江河湖海带来的故事——化作万千垂直的直线,投向大地。那雨,下得酣畅淋漓。而我,就在这倾泻中,感到自己在飞速地变轻、变薄,庞大的形体在消散,一种慷慨的虚弱弥漫开来。就在我即将彻底散开之时,在雨帘与尚未完全晦暗的天光交织成的朦胧幕布上,我忽然瞥见了地面的一扇小窗。窗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这场雨,望着正在消逝的我。一种奇异的、电击般的熟悉感掠过我的“心头”。那是我吗?还是那个一直在读云的人?没等我想明白,一阵更强的风袭来,我最后一点形态也彻底融入了湿润的空气,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无边的黑暗。

    这场梦之后,我看云的眼光不同了。我不再仅仅是一个痴迷的读者,我仿佛成了一个蹩脚的、却满怀激动的临摹者,一个与作者共享着某种秘密的知情人。天空的游记,不再仅是变幻的奇景,更是无数“我”曾经存在的痕迹,是水汽的汇聚与流散,是光的受难与狂欢,是风与温度那永无休止的、塑造与被塑造的角力。每一片云,无论其形态是壮丽还是平凡,是欢愉还是阴郁,都是这角力过程中,一个短暂的、却倾尽全力的“表达”。这表达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它不为取悦谁,也不为陈述什么真理,它只是“在”,只是“发生”,只是天空这本无字之书上,一篇篇用气息、温度和光亮写就的,瞬息万变又连绵不绝的狂草。

    我开始在生活的缝隙里,寻找这种“云”的质感。我不再急于给一切下定义,作评判。同事间一句无心之语的微妙转折,地铁车厢里陌生人脸上倏忽而过的疲惫与希冀,黄昏时群鸟归巢划过天空那凌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墨痕,甚至自己心中那些没来由的欢喜与怅惘……我试着像看云一样去看待它们。它们来了,聚拢,形成某种“形状”,或许带来一阵情绪的“降雨”,然后终究会流散、变化,让位给下一片“云”。这种观察,并未让我变得超然物外,相反,它让我更真切地触摸到生活那流动的、不可捉摸的肌理。痛苦依然是痛苦,但它有时会透出绝望边缘那种暗沉的、金属般的光泽;快乐依然是快乐,但它也可以像一小朵绒毛似的淡积云,蓬松地搁在心尖上,风一吹,便轻盈地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晒过太阳般的暖意。

    又是一个下午,我伏案久了,颈脖酸涩,抬起头,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的天空。天是一种匀净的、浅浅的灰蓝色,像一大块质量上乘的棉布,空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一片像样的云。只有极高极远的所在,有些许比蛛丝还要纤细、还要透明的痕迹,淡得快要融化在底色里,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那是视力恍惚产生的错觉。我有些失望,仿佛一个追更的读者,面对着一页意外的空白。但就在我准备移开目光的刹那,我忽然注意到了那“空白”本身。那并非真正的空无。那种均匀的、柔和的灰蓝,本身即是一种饱满的“存在”。它没有故事,没有形状,没有边缘,但它拥有全部的、宁静的深度。它是所有那些惊心动魄的游记得以浮现的、沉默的底衬,是那永不停歇的书写得以进行的、无垠的稿纸本身。那些壮丽的积雨云,诡谲的晚霞,工整的层云,都从这“空”中涌出,又复归于这“空”。这“空”,才是那本游记真正永恒的作者,是那场永不落幕的戏剧的背景与归宿。

    我长久地凝望着那片空茫的灰蓝。没有云来书写故事,天空便以自身为文。一种更为浩大、更为基础的宁静,透过眼睛,缓慢地注入我的身体。我不再急于看到什么,也不再回味梦境。我就只是看着,呼吸着,存在于这片“空”的注视之下。直到暮色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那灰蓝渐渐沉郁,染上淡淡的藕灰,最后化为一种温柔的蟹壳青。远方的天际,悄然亮起了一颗星,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是那无字的游记翻过一页,显露出背后隐藏的、更为古老而恒久的密码。

    我轻轻合上眼,又睁开。窗框依旧,天空已换了一副墨蓝的深沉面孔。但我知道,那游记从未停止。白昼的章节合拢,夜晚的段落正待展开。风是看不见的翻书的手,星辰是 punctua tion,而偶尔划过夜空的流云,或许就是梦的脚注,轻盈,短暂,去向不明。我终于不再试图去完全地“理解”那句话了。有些事物,或许本就无需理解,只需沉浸,只需在场,像一个偶然驻足在无限书页边的、微不足道的逗点,有幸瞥见了那宏伟书写的一角,并因此,在自己的方寸之间,也涌起了一片无声的、属于自己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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