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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正殿。
冕旒垂落,十二串玉珠在嬴政眼前轻轻晃动。
嬴政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奏折上,一直没有抬头,已经有半盏茶的工夫。
奏折的扶苏递上来的。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写字的人一样。
赵高侍立在一旁,垂手敛目,一动不动。
嬴政终于翻过最后一页,将奏折合上,搁在案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赵高。”
“臣在。”赵高微微躬身。
“扶苏最近和淳于越走得很近?”
“是的,陛下。淳于越大夫时常入宫,为公子讲授儒家经义。臣听闻,公子对‘尊古法、循先王’之说颇感兴趣,二人常有长谈。”
赵高实话实说,没有添油加醋。
嬴政没有接话。
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淳于越推崇效古,以古为制。老师,你觉得如何?”
盖聂护卫嬴政近二十年,从青年到中年。
听到嬴政的问话,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陛下,淳于越大夫出身自子张之儒。”
“这一系的儒者,在儒家内部,其实,不怎么受待见。”
“哦?”嬴政来了几分兴致,“说详细些。”
盖聂微微颔首,组织了一下语言。
“道家的庄子,在《天下篇》中曾言:‘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对子张一脉的复古倾向,是明确反对的。而儒家的荀夫子,更是直言‘子张氏之贱儒’,直斥其‘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
嬴政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没想到,儒家的内部,也是这么针锋相对。”
“学说之争,本就激烈如战争。”盖聂语气平静,“至于法家,就更不必说了。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嬴政点了点头,笑容收敛。
“但是,这一系的儒者能够传下来,自然有其道理所在。”盖聂补充道,“他们持守古义,虽不合时宜,却不失为一种持守。天下之事,未必只有一种解法。”
嬴政冷笑了一声。
“只知道一味地遵从古人,缺乏敢为天下先的意气,不怪乎荀子斥之为贱儒。”
“或许朕该给扶苏找个新老师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在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赵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眸深处,却已经暗暗转动。
“陛下,”盖聂忽然开口,“臣有一言。”
嬴政看向他。
“相比于儒家,臣以为,不如让扶苏公子多接触一下道家。”
嬴政的目光微微锐利起来。
“道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朕还以为,老师会推荐纵横家。”
盖聂并没有因那目光而退缩,他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和。
“臣不敢妄言,臣之所言,皆出于臣之所思。”
嬴政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自从臣领悟了大河剑意之后,对道家之理,有了新的感悟。”盖聂的声音不高,“臣也曾有幸受过道家北冥大师的一些指点。虽然是只言片语,却让臣受益匪浅。”
“道家讲究‘道德’,儒家讲究‘仁德’。德者,得也,是天地之间本就存在的道与理。”
“道法自然,不加装饰,不假修饰,直指本源。而儒家,则希望对这个‘道理’进行框缚,或以礼,或以义,或以仁,或以信儒家不是不懂道,而是希望将道转化为可以践行的准则。”
嬴政若有所思。
“老师的意思是,相比于其他诸子百家,道家更接近本质?”
盖聂摇了摇头。
“臣不敢对两家随意定义,只是说说自己的一人之见。”
“如果说‘德’是水,道家追求的,便是水的本质。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无形无状,却无处不在。”
“而儒家,则希望世间井然有序。他们将水放进器皿,让它成为某种形状。”
“水本身没有变化,但有了器皿,水便成了可以使用的工具。”
“方则方,圆则圆,可量可度,可用可行。”
“双方不好评价高下,只是侧重点不同。”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的目光从盖聂身上移开,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你以为如何?”
赵高微微躬身,声音谦卑而恭敬:“陛下,臣才疏学浅,岂敢妄议诸子之学?”
“朕让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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