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那声冰冷的诘问，如同重锥狠狠砸在苏琳的心上，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苏培盛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就将这满口胡言的妖女拖出去。

    然而，胤禛却并未立刻下令。

    他缓缓踱步到床边，背对着苏琳，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晚霞的余晖透过窗棂，给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未能融化那寒意。

    “你说，这霉......能克制邪毒？”

    胤禛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此等惊世骇俗之言，出自一个十五岁，从未习医的药童之口。苏小晚，你让本王如何信你？”

    苏琳的心沉到了谷底。是啊，凭什么信她？一个身份卑微、来历不明的小宫女，拿着一块发霉的破布，说着比天方夜谭还离谱的话。换成她自己，也不难信。

    “奴婢......奴婢无法自证。”苏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在死亡的威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奴婢只是......只是曾听一个游历四方的古怪郎中听过只言片语......说万物相生相克，毒物之旁，常有解药。这霉生于腐败，或许......或许就能克制腐败所生之邪毒？”

    她只能编造一个虚无缥缈的“奇遇”试图增加一丝微弱的可信度。

    “游方郎中？”

    胤禛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有何凭证？”

    “奴婢......奴婢不知”

    苏琳慌忙摇头，额头渗出冷汗，“那郎中神出鬼没，只匆匆说了几句，便不知所踪......奴婢当时年幼，只当是奇谈怪论，并未在意......今日见贵人病势凶险，太医束手，才...才猛然想起...”

    “荒谬！”苏培盛终于忍不住，低声斥了一句。

    胤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苏琳紧绷的神经上。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霉斑布头上，绿色的霉点在一片灰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即便你所言非虚，”胤禛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这‘霉药’如何用？是让李贵人吞下这污秽之物？还是涂抹在伤口之上？你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他的质问一针见血，直指最核心的荒谬和风险。

    苏琳只觉得头皮发麻。是啊，怎么用？土法青霉素的提取和提纯是极其复杂且充满风险的过程，需要特定的菌种、培养基、分离技术...在毫无现代设备的清朝皇宫，这根本是天方夜谭，直接使用发霉物，不仅无效，更可能引入其他致命病菌，加速...

    “不......不能直接使用！”

    苏琳急忙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这霉......需要......需要处理！需要从中提取其......其精华！去其糟粕，取其......”她卡壳了，不知道该如何用故人能理解的词汇描述“提纯”和“有效成分”。

    “取其什么？”胤禛步步紧逼。

    “取其...克毒之力！”苏琳咬牙道，“需要特定的方法，将其克毒之力凝聚出来，方能为用！直接使用...确实...确实甚之毒药！”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凝聚？”胤禛的眼神更幽深了，“如何凝聚？你口中的‘方法’又是什么？难道也是那游方郎中所授？”

    “奴婢......奴婢不知具体！”苏琳冷汗涔涔，感觉自己正在走钢丝，每一步都摇摇欲坠，“那郎中语焉不详......只说......需要洁净的器物，需要培养......需要分离......”她断断续续，尽可能回忆着后世那些简陋土法步骤的关键词，但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混乱不堪，毫无说服力。

    胤禛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因为恐惧和绞尽脑汁而微微发抖的少女。她的解释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充满了荒谬和不确定性。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该立刻下令将她处死，以绝后患。

    然而......

    屏风之后，隐隐传来李贵人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夹杂着“热......好热......”的呓语。太医沈济世刚刚又悄悄来回禀了一次，语气沉重地表示，贵人的脉象更弱了，高热持续不退，恐......就在今夜。

    一个年轻的生命，一个他名义上的子嗣的母亲，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太医们束手无策，常规的参汤吊命、清热解毒药方，如同石沉大海。

    而眼前这个跪着的、满口胡言乱语的小药童，确是唯一一个在那种绝境下，用匪夷所思的方法暂时止住大出血、保下婴儿姓名的人。她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对“方法”和“规则”的执着，以及此刻为了求生（或许也为了救人？）而爆发出的、混乱却带着一丝奇异逻辑的辩解......像黑暗中唯一一点飘忽不定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