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变回孤魂野鬼。

    那会不会沈瑾谦最后……

    也如他厌恶那一家人一般，厌恶他？

    大概吧。

    如果沈仙君已然看清一切——看清他所谓的害怕、不甘，不想被看轻，都不过只是一些言不由衷、浮在表面的漂亮话。

    看清他不过一副好看皮囊，包裹着空洞虚无。

    “……”

    但即便如此，沈瑾谦仍是给过他机会的。

    很多很多次。

    明明看清了他的浅薄，却仍给了他耐心包容。可一次次，他只让他等得精疲力尽。

    所以才最终不得不放手吧。

    42.

    可能死前的走马灯终归还算温柔吧。

    姜寂浑浑噩噩躺着，那些初遇的日子再度一幕一幕地浮上来。

    在昏沉灯火里，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雨夜——

    年少时从家中逃出来的那个夜，泥水漫过脚踝，雨水砸在脸上生疼。

    那一年，他们还没相遇。

    可若是玉京宗存善堂没有将他捡回去，他只打算等山穷水尽了就去死。

    是那个人，冥冥之中护着他活了下来。

    同时，他还想起……

    想起自己当年如何笨拙地察言观色，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

    他甚至都快不记得了……

    原来他，还曾给沈瑾谦做过好多手工小物件。

    五彩线的编织笼络，针脚疏疏密密的牛皮剑套，塞满晒干桂花的小兔荷包。

    那时候他年轻，受人资助无以为报，却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做这些小事。

    而沈瑾谦喜欢的，大概也是那样一个一无所有，却唯独怀着一腔滚烫真心，肯为他花时间花心思的少年。

    可笑的是，后来这日子久了，这些却全没了。

    弄得大竹子精都来提醒他不要本末倒置，劝他要知道珍惜。

    他还嫌人家虚伪、多管闲事。

    但其实大竹子精之所以能和沈瑾谦做那么多年的好友，正是因为两人一样正直、一样洞明。

    萧韫修是瞧出了问题，才好心来点拨他。

    若他那时候若肯听劝便好了。悬崖勒马，说不定还来得及。

    而如今，什么都迟了。

    也不知以后他不在了，沈瑾谦会不会……也像爱他这样去爱另一个人？

    会的罢。

    毕竟他那么会爱人。没了他，那些无穷无尽的爱意还可以给别人。

    “……”

    可是，可是啊。

    可是他竟然直到此刻，都要死了，还在无可救药。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

    他却仍旧默默怀着无比恶毒的念头，真切盼望着沈瑾谦能一朝被蛇咬，从此再也不敢拿出真心。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值得他那样好的爱。

    他不值得，也不希望别人值得。

    又或者……

    他能在此刻勉强收一收自己的恶毒，只为换一个轮回转世，下辈子再有机会去到他的身边。

    下一次，他一定要生成一个好人家的公子。

    少年英才，门当户对。

    仔仔细细地走好每一步，不再犯傻。不再明明所求一切就在掌心，仍因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而弄丢了。

    如果再来一次……

    他还想再一次携手同他一起踏青，看满山如火山荼。一起等山间日出，一起去拜山上古寺，再将两个人的名字结在同一片祈愿绸上，挂在最高的枝头。

    牵着他的手，就那样一直走下去。

    ……

    有人环抱住了他。

    温柔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拢上来，连骨缝里细微的寒意也一点点被融化看来。

    恍惚间姜寂竟觉得，好像和离，葬仪……一切都不曾发生。

    这些日子里的所有，都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而只要他从梦中醒来，那双安静沉稳的瞳又会低下来在他眉心落一个轻而柔的吻，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怎么又在梦里哭。”

    “……”

    然而，想想都如梦般幸福的事。

    可如果睁开眼后，那人真的还在身边……

    他却大概又要开始恨了。

    因为，还是恨啊。

    恨他明明洞明一切，却怎么就不规训他、惩戒他，而是眼睁睁看他一错再错。恨他曾经对他有无限耐心、无限包容，后来那些又没有了。

    可能……

    他上辈子真是什么冤魂厉鬼吧，才能如此怨气冲天。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呢？

    改掉这惶惶不安、言不由衷。改掉这明明已经想通了一切，却还是时不时发癫的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