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一起后的日子，沈瑾谦依旧觉得姜寂此人，十分难以捉摸。

    以至于素来只对功法秘籍、宗门事务感兴趣的沈仙君，于婚后竟也培养出了一个新的兴趣爱好——端坐案前，认认真真观察自己的道侣。

    看姜寂练字时墨色长发垂落案头，有时若沾晨露，有时若染夕照。看他垂睫时那睫尖恰到好处的弧度，看他侧首时脖颈间那一小片瓷白肌肤。

    在空气中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微润的草木青竹幽香。

    他爱送他礼物。

    因为送得合心意，就能收获他的笑容。

    甚至运气好时，还能收获他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一句“谢谢”的撒娇。

    当然姜寂也从来不是那种只受不还之人。

    有时日光正好，沈瑾谦便能见他神采奕奕、干劲十足地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半晌，端出几样色香俱全的菜来扬着下巴摆在沈瑾谦面前。

    又有时，他还会穿着沈瑾谦替他置办的漂亮新衣裳，像只新换了翎毛的雀鸟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去，同人斗嘴斗法斗天斗地。

    那也是沈瑾谦人生第一次，站在这座从小长大的、青灰色调的高门廊庑与庭院里，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声色，滚烫的鲜活，有滋有味的烟火气。

    可可有时候，姜寂又会连着十来日不出门。

    蔫蔫缩在屋子里，变回那一株长在暗角里的植物，被抽去所有水分一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渐渐，沈瑾谦更是发现，即便是他精挑细选送过去的礼物，姜寂也至多只有半数时候是真心欢喜。剩下的，则不过是在勉强挤出笑意来应和他。

    而夜深人静两人耳鬓厮磨时，有时那人会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情话，动容满足，满眼沉溺，像是将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敞开一般；可有的时候，话才说到一半，那人又会忽然竖起浑身的刺来，像一只被逆着毛摸急了的猫，敏感又倔强地顶撞回来。

    而更多时候，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如若堕入深渊似的恍惚。

    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僵冷，需要沈瑾谦一次次将他从那种白日的噩梦中摇醒，然后抱着他很久很久，直到那身子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8.

    沈瑾谦是真弄不懂他。

    他整个家族里，都没有相似的人，便只能去翻书。可那些功法心诀、宗门兴衰，甚至连山下的《霸道宗主与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怜我》，都没有一页能教他如何读懂一个姜寂。

    他就只能一点点自己小心摸索。

    他努力对他好，带他去许多地方——灵山，仙湖，古镇，花海。

    说来也怪，那些景色他从前独自来时，只觉得清寂寡淡。可同姜寂一起竟忽然便有了颜色，山水是好看的，食物是可口的，连风过林梢的声响都比从前温柔了几分。

    而沈瑾谦自己，也渐渐开始贪恋起被姜寂照料的滋味。

    喜欢那人忽然端着食盒来找他，喜欢天冷时他替他披上外袍、送上手炉。其实也并不只是因为饭菜可口，衣裳暖和。

    而是那些琐碎的、温热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点点滴滴，将他心底某处并不知道其实空荡的地方，慢慢填满了。

    他庇护了姜寂，可何尝不是姜寂同样给了他一个家。

    一个灯火摇曳、炊烟袅袅的，可以回去休憩的地方。

    一个……温柔乡。

    当然，他们偶尔也会吵架。

    暗夜的水生植物红着眼睛，总有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凄厉的美。

    他梗着脖子，声音发颤：“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否则怎会一连几日不回家？他们说得都没错，在你心里本就是有我没我都一样，不过是装得一往情深！”

    沈瑾谦：“谁说的？”

    姜寂：“不重要，没人说我也能感觉到！”

    沈瑾谦：“……”

    沈瑾谦：“是我不好。这几日忙得昏了头，往后会尽量早些回来，若实在回不来，也一定传讯给你，可好？”

    “不好！”姜寂别过头去，“你走，最好永远别回来！”

    可明明是叫人家走的人，夺门而出的却也是他。

    沈瑾谦寻了大半夜，才在不远不近一处山谷里将他拎回来。那人衣裳被夜露打得半湿，鼻尖冻得发红，自顾自仍旧赌着气不说话。

    沈瑾谦只觉得可怜又可爱。

    只垂眸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微颤的脊背，一下一下地、缓缓地抚着。

    良久，怀中人才终于闷闷地开了口，声音又哑又涩：“不是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我没有让你再也不回来……”

    沈瑾谦垂眸。

    那一晚彻底明白了，何谓心底柔软，难以自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