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第三天。

    回去的希望渺茫。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一切并不是他产生的幻觉。

    他想要哭。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他思念妻子，思念子女，思念家中的一切，思念他原先世界中任何熟悉的风景。

    是不是真的不能回去了？

    是不是要在这个可怕的陌生世界中度过余生？

    粗糙的双手捂住面孔，他跪在地上痛哭。他已经六十岁，经历过长辈的离世，也经历过晚辈的夭折，但从未感受过现在这样深刻的绝望——他只身一人出现在陌生的世界中，他失去了原先的一切，变得一无所有。周围穿着古怪衣服的人来来往往，与他没有任何交集。

    他被未知的力量抛弃在绝望的孤岛上。

    一个流浪人将捡来的馒头掰了一点分给他，用奇怪的语言口音安慰说：“不用难过，活着还不好吗？”

    他从喉咙里发出微弱嘶哑的呻吟，双手捂着头，头部微微地晃动：“不……不……”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他已经被绝望击垮，感觉自己就要这样死去。

    “可怜啊可怜。”流浪人发出不屑的感慨，起身离去不再理睬他。

    他哭到没有力气再抽噎。他来到这里后就没有吃过东西，如今已经没有了饥饿的感觉。

    “你从别处来吗？”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孩子只有六七岁，模样很普通，穿着也很普通，像是被父母遗弃在了街头。

    “呃……呃。”他不知说什么好，发出声音时，眼泪再次悄无声息地流下。

    “跟我来。”孩子面无表情地对他伸出左手，语言也毫无感情，“我感觉到你与别人不一样。”

    他抬起右手，用他苍老的大手轻轻握住这孩子的小手。

    他能感觉到这孩子是他的希望。

    “感觉”这种东西，真的是莫名其妙……

    他起身跟着孩子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虽然没有力气，但他却可以轻松地往前走。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他。

    这种轻盈的感觉……是死亡准备降临了吗？

    “你是谁？”他问这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叫你小及好吗？可以叫你小及吗？”

    “可以。”孩子依然平静地往前走。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似乎要飘起来了。

    突然之间，他前方的孩子消失，周围的景象也瞬间切换。

    他茫然地行走在钟塔之下，向前伸着右手，仿佛还被什么人牵引着。

    回……回来了……

    他轻盈的身体向前倒下，仿佛扑在一层柔软的棉絮之中，没有了其余的知觉。

    ——“那不是幻觉。”

    他昏迷了三天，又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月才勉强恢复健康。那之后他就退休了，不愿意再靠近那个让他穿越过时空的地方。医生鉴定他年事已高，产生了精神障碍，给他开了镇静药物，并安慰他说症状不是很严重，放松心情按时吃药就能缓解。

    家里的人也认为他失踪的那几日是疾病发作，很耐心地照顾着他，连一些轻松的工作都不让他去做，就让他在家里带带孩子。

    “我没有产生幻觉，那是真的。”

    不管他如何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他。等他说的次数多了，周围的人也开始敷衍他，点头说“是啊是啊，那是真的，你快歇息吧”。

    后来他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等他不说了以后，偶尔倒是会有人找乐子问：“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啊？”

    他也不会生气，依然乐呵呵地耐心解释那个世界有怎样奇特的风土人情——

    他的人生依然是圆满的。从那个世界回来以后，他更加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

    几年以后，当他再次回忆起来时，觉得那一次的经历恍若一个梦境，似乎真的只是产生了一次幻觉。

    在天命将近时，他疲乏无力地躺在床上，偶尔还是会想到那一段奇特的经历——

    那是一个只有自己相信它存在的世界。

    今后，大概不会再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