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那把旧刀，在院子里放了三天。白天放在老槐树下，晚上收回屋里。阿月每天蹲在旁边看，不敢摸。宋峰也看，也不摸。雷震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秦老大夫路过的时候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星漪乙端着一盆衣服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第四天，白先生又坐在老槐树下磨刀。还是那块青石，还是那个磨法，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宋峰走过去，蹲在旁边。他看了三天，今天想看清楚。白先生磨刀的手法和他不一样。他磨刀是来回推，白先生磨刀是单向推，从刀尖到刀尾，一下，拿起来，再一下。磨一会儿，用手指试一下刃口，又继续磨。

    宋峰看了一会儿，问：“为什么单向推？”

    白先生没有抬头。“刀有纹路。顺着纹路磨，不伤刃。”

    宋峰低头看那把刀。刀身上的纹路一层一层，从刀尖到刀尾，顺着刀身的方向。他磨刀从来不看纹路，来回推，推快了就行。他伸出手，摸了摸刀身。没摸刀刃，摸的是刀背。凉，滑，那些纹路摸不出来，是平的。

    “这块石头，”宋峰问，“磨了多少年了？”

    白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不记得了。”

    宋峰看着那块青石。石头不大，比他的手掌还小，磨得中间凹两边高，凹下去的地方光滑发亮，像涂了一层油。他伸手摸了摸，滑得很，不像石头，像玉。

    “这石头是哪来的？”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碧龙潭。”

    宋峰愣了一下。碧龙潭。他低下头，又看那块石头。凹下去的地方光滑发亮，边缘粗糙，有裂纹。他想起碧龙潭底的石头，也是青色的，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他捡过几颗，给阿月带回去了，现在还在窗台上放着。

    “碧龙潭的石头，磨碧龙潭的刀。”白先生说。

    宋峰看着他。“这把刀也是碧龙潭的？”

    白先生没有回答。他把刀擦干净，用布包好，放在膝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他看了很久。

    宋峰蹲在旁边，没有走。过了很久，白先生开口了。“这把刀的主人，是碧龙潭的人。”

    宋峰的心跳了一下。碧龙潭的人。他也是碧龙潭的人。

    “他和我一起离开碧龙潭。”白先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后来他走了，刀留在我这里。”

    “去哪了？”

    白先生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远处是墙，墙那边是李老实家的院子。李老实家的桂花树开了，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宋峰闻着那股桂花香，等着白先生说话。

    白先生没再说。他站起来，拿着那把刀，走回屋里。

    宋峰还蹲在老槐树下。他想着白先生说的话——碧龙潭的人。他也是碧龙潭的人。那把刀是碧龙潭的刀，那块石头是碧龙潭的石头。白先生也是从碧龙潭出来的？他从来没问过。白先生从哪里来，去哪里，他从来没问过。

    下午，宋峰去窗台上看那几颗石头。阿月从碧龙潭带回来的，青的，白的，带花纹的，放在一个小篮子里。他拿起那颗青的，握在手心里。石头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颗石头。很静，和碧龙潭底一样静。他睁开眼，把石头放回篮子里。

    傍晚的时候，阿月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宋大哥，你看！”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颗磨过的石头。不是从碧龙潭带回来的那颗，是另一颗，白的，有花纹。磨过了，滑溜溜的，亮亮的。

    “白先生教我的。”阿月说，“顺着纹路磨，磨出来好看。”

    宋峰接过那颗石头，看了看。花纹还在，但更清楚了，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好看吗？”阿月问。

    宋峰点点头。“好看。”

    阿月笑了。他把石头拿回去，放在窗台上，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晚上，宋峰躺在床上，摸着怀里那两颗木头小人。一个给了，一个还没给。他掏出那个没给的，放在手心里。阿月刻的，歪歪扭扭的，脸是歪的，刀也不直。但他觉得，这个小人很像他。不是样子像，是别的地方像。他说不上来。

    他想起白先生说的那句话——刀有纹路，顺着纹路磨，不伤刃。人也有纹路，顺着纹路走，不伤己。他的纹路是什么？从碧龙潭出来，到镜域，到这里。弯弯曲曲的，像阿月刻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在走。走不快，但没停过。

    他把木头小人放回怀里，闭上眼睛。丹田深处那块石头，不声不响。它也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