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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如松,站在哪里都是一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眉眼间的青涩还未完全褪去,下颌的线条却已经初具了日后的凌厉。

    少年感与沉稳在他身上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让人见了便觉得——这个少年,将来必定不凡。

    “长公子。”属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一早启程,午后便可抵达京城。”

    “老夫人已经遣人来问了三回了。”

    裴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属官便不再多言,无声地退了下去,将门轻轻合上。

    裴延之继续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就寝,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驿馆门前的土路上。

    夜色已深,路上早没了行人,只有驿馆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将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昏黄。

    一个小吏正骑着一匹马从驿馆侧门出来,马背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大约是连夜赶路送公文的。

    马匹走得急,颠簸得厉害,邮袋的系带松了,一封信从袋口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小吏却浑然不觉,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裴延之看着那封落在地上的信,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一封不知从何处寄出、也不知寄往何处的信,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夜风很冷,带着冬日特有的干涩和凛冽。

    裴延之走到驿馆门前,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京城,张公亲启”几个字。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大概被揣在怀里很久,又被雨水浸过,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他拆开了信。

    信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可落笔的力度却有些虚,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

    裴延之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渐渐顿住了。

    信是一个女子写的。

    她在信中说,自己是林殊之女,父亲生前的好友张公应还记得她。她于六年前嫁入永嘉谢氏,夫君在乡中任亭长。婚后生下一子,取名云卿,如今已满五岁。

    她近来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不多了。

    她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夫君的继室已有了人选,她怕自己走后,孩子会受委屈。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父亲生前的挚友,能在她死后,偶尔照看、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让他平安长大。

    裴延之看着那封信,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走回了驿馆。

    “林殊是谁?”他问随侍的属官。

    屋内的灯火还亮着,属官正在整理明日入京要呈报的文书,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而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从行囊中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是河东裴氏多年来收录的、全国各地官员的档案,凡是有些名望或功绩的,都在上面。

    属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林”字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属官道,“林殊,字道衍。”

    “早年曾在京城水部任职,主持修建过京畿一带的多处水利工程,政绩斐然,很受当时的水部长官赏识。后来自请外放,回到家乡永嘉,继续主持地方水利。”

    “七年前因病去世了。”

    “他在水利方面的功绩不少,永嘉一带至今还有百姓记得他的名字。”

    “他可有子女?”裴延之问。

    “档案上只记了一女,嫁入永嘉谢氏,其余不详。”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档案上。

    永嘉。

    他想起方才那封信,信上说,谢云卿今年五岁。

    可那封信是去年写的。

    如今那个孩子,应当六岁了。

    “长公子?”属官见裴延之沉默不语,轻声唤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延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摇了几摇。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看不到星子,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不远处驿馆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明日不进京了。”裴延之终于开了口,“改道去永嘉。”

    属官愣住了,想问什么,但看了看裴延之的背影,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在裴延之身边已有数年,深知这位长公子的脾性——他做的决定,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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