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配方。”卫建中指着图上的几个圆圈，“咱们往里头加点料。锯末、碎秸秆，按比例掺进去。烧的时候，这些东西先着火，其实就是无数次微型的爆炸，能在砖头里面炸出一串串比针尖还小的孔。热气顺着这些孔跑，就象咱们家里蜂窝煤炉子通了风，火才旺。”

    刘永生盯着那图，眼睛越瞪越大。

    这小子说的，好象真有点门道。

    要是真成了，废物渣土就能变成宝贝。

    还有就是煤！现在煤炭指标多紧俏啊，省下六成煤！除过能省一大笔钱，他刘永生还能被市里表扬到天上去！

    刘永生搓了搓手，大脸盘子上泛起一层红光，大笑着道：“小卫同志，你这话当真？

    要是敢蒙我，我可以要把你扔窑里炼了！”

    “咱们可以签军令状。”卫建中站起身。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一股热气夹杂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黑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的老头闯了进来。

    老头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象个鸡窝，脸上全是煤灰，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李火旺。

    庆安轮窑厂的“镇厂之宝”，那是从旧社会就在窑上干活的把式，庆安市也不知道多少老楼，都是他手里烧出来的砖，一块块砌出来的。

    “少跟我这扯淡！”

    李火旺嗓门大得象破锣，扫了一眼卫建中，就指着刘永生的鼻子：“刘大头，你是不是又要搞啥幺蛾子？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半截，啥煤渣？啥淤泥？那是人干的事吗？”

    刘永生见了这老头，气势立马矮了三分，赔着笑脸：“老李叔，您咋来了？这不卫技术员有个新想法—

    ”

    “狗屁想法！”李火旺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自古以来，烧砖就得用好土！那是给活人住的房子，要结实，得有良心！用垃圾烧砖？那是缺德！那是盖坟圈子用的！”

    老头转过身，瞪着卫建中，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怒火：“后生，看着人模狗样，咋就不学好呢？弄虚作假那一套，骗得了刘大头，骗不了我李火旺！砖头里弄那么多窟窿眼，那还能叫砖？那叫马蜂窝！一捏就碎！”

    卫建中看着这倔老头，完全没生气，心里反倒有几分敬意。

    这年头，这种死脑筋的手艺人，那是真把质量当命看。

    “李师傅。”卫建中微微欠了欠身，“时代变了，技术也在变。以前咱们没有水泥，现在不也盖高楼？这内燃砖，是科学。”

    “我不信啥科学不科学！”李火旺脖子一梗，青筋暴起，“我就信手里的泥！只有实打实的黄胶泥，经过九九八十一道火，那才是砖！你那全是废渣，就是糊弄鬼！”

    刘永生在旁边打圆场：“老李叔，卫技术员也是好意，想给厂里省点煤“7

    “省煤？省煤你咋不把窑封了，不烧砖了不是更省？”李火旺根本不听，指着卫建中，“小子，真砖不怕火炼，你敢不敢跟我比试比试？”

    卫建中眉毛一挑：“怎么比？”

    “就在后厂那两口试验小窑！”李火旺把袖子一撸，露出老树干一样的骼膊，“我就用我的黄泥，你用你的垃圾。咱俩各烧一窑。出来的砖，当场硬碰硬！谁的砖碎了，谁就从这窑厂滚出去，以后再别提烧砖这俩字！”

    卫建中笑了。

    他最不怕的就是实验。

    “行。”卫建中点点头，“不过李师傅，我要是赢了，您不用滚出去，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到时候再说。”

    “狂得没边了！”李火旺气极反笑，“行！你要是能赢了我李火旺，我给你磕头拜师！”

    说完，老头一甩袖子，气哼哼地走了，临出门还冲刘永生喊了一嗓子：“刘大头，你也跟着那小子疯！等着看笑话吧！”

    刘永生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苦相看着卫建中：“卫技术员，你惹大麻烦了，这个李老癫啊————哎，倔得象头驴，但手艺可是真没得说。你————你有把握？”

    把握？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经验，有时候反而是最大的包袱。

    两天后。

    红星轮窑厂后院。

    这里原本是两口用来试火的小土窑，也就是这年头常说的“馒头窑”，一次能烧个千把块砖。

    今天，这后院热闹得象赶集。

    一边是李火旺带着他的三个徒弟。那边堆得整整齐齐的黄胶泥，那是经过筛选、陈化了好几天的上等粘土。

    李火旺阴沉着脸，指挥着徒弟们和泥、打坏。

    传统的手工脱模，木头模具往泥里一扣，刮刀一平，再倒扣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那是几十年的功夫。

    而另一边，画风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