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平一愣，没想到卫建中承认得这么痛快。

    卫建中接着说：“但是没基础没装备，一穷二白，这就是咱们现在的家底。我也想让你坐办公室，看报纸喝茶水。可咱们小红星现在连盖个办公室的砖头都没有。这些东西从哪来？天上掉下来？”

    卫建中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只能从这儿来。美好生活是劳动创造出来的，勤劳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一切，都得靠咱们自己这双手创造。”

    “你这是诡辩！”

    王公平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康德说过，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当成你原始积累的工具？这是剥削！这是无视人的自由意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里讲过，市民社会是须求和劳动的体系————

    杨境泽疑惑地捅捅旁边的朱小明，道：“这孙子说啥呢？黑哥儿？非洲科学家？没听说过啊。”

    王公平继续唾沫横飞：“————我们，作为知识分子，有权利追求符合我们身份的劳动！这种像牲口一样的体力劳动，我不干！”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里早就说过，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可这枷锁应该是文明社会合理的规则，不是你这粗暴的体力奴役！我们回城，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不是来重复蒙昧的农耕苦役————”

    卫建中眉头皱了起来。

    这孙子还真看过不少书，问题是生吞活剥，狗屁不通。

    “王公平。”卫建中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我就问你一句，这活儿，你想不想干？”

    王公平挺起胸脯：“不仅我不干，我也号召大家不要干！这是文明的倒退！这是”

    “行了。”

    卫建中打断了他的演讲，摆摆手：“杨境泽。”

    “到！”杨境泽一步跨出来，大嗓门震得旁边人耳朵嗡嗡响。

    “给王公平同志办手续。”卫建中淡淡地说，“小红星来去自由。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不想干活只想蹲办公室吃白食的，小红星养不起。”

    王公平愣住了。他本以为卫建中会求他，或者跟他辩论，没想到人家直接让他滚蛋？

    “好！好！好！”

    王公平气急败坏，指着卫建中：“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是高中生！我有文化！我就不信离了你这个破草台班子我会饿死！我会去创造属于我的美好生活！”

    他转身看向人群：“谁跟我走？咱们去找街道办，去找市里评理！就不信没人管！”

    人群骚动了一阵。

    最后，稀稀拉拉走出来五六个人，都是平时跟王公平混在一起，眼高手低的。

    王公平带着几个人，昂着头，像斗胜的公鸡一样走了。

    卫建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河堤后面，转过头，目光扫视剩下的人。

    “还有要走的吗？”

    没人吭声。

    虽然没人走，但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毕竟，谁也不想拿着铁锹去挖十二万方土。

    那是个能累死人的数字。

    “我干！”

    一个响亮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人群再次分开。

    方铁梅走了出来。

    这姑娘长得是真壮实，骼膊粗腿壮，脸上带着两团高原红，一看就是在乡下真干过活的。

    方铁梅把袖子一撸，露出结实的小臂：“卫经理，我不怕累。当年在生产队，我一个人顶一个半男劳力！修水库那会儿，我的扁担挑断过五根！只要能挣钱、能盖房，别说挖土，就是要把这座山搬空，我也干！”

    她看着远处王公平等人的背影，嗤笑一声：“一个个大老爷们，还不如我一个女的。想过好日子又不想出力，做梦去吧！”

    卫建中看着方铁梅笑了。

    “方铁梅同志，精神可嘉。”

    卫建中摆摆手：“不过，谁跟你说挖河道，一定要用锄头和铁锹了？”

    方铁梅愣住了。

    周围的知青们也都愣住了。

    不用锄头铁锹？

    “那用啥？”方铁梅瞪大了眼睛，“难道————咱们有大机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卫建中身上。

    杨境泽在旁边插嘴：“我听人说，国外有一种机器，叫挖掘机。那家伙，一铲子下去能挖几吨土，大铁臂挥舞起来呼呼的。卫哥，难道咱们小红星搞到了那个？”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中国此时已经有挖掘机了，十年前的国庆节，也就是1969年10月1日，合州矿山机器厂，就用他们生产的轮式钢绳提拉挖掘机，作为了国庆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