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厂在厂区最南边，以前是生产小型冲压件的。

    后来设备老旧，车间空置了一段时间。前几天李长江让人风风火火的打扫出来，临时改造成陶瓷刀粉体生产车间。

    车间很大，屋顶很高，墙上开着几扇高窗。

    阳光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车间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搪瓷反应釜。

    直径约两米，高三米，外壳是白底蓝花的，有些地方已经磕掉了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反应釜顶部有进料口、观察窗，侧面有搅拌桨的传动设备，底部有出料阀。

    反应釜旁边，堆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袋子上印着字：氧氯化锆、氧化钇。

    还有十几个深棕色玻璃瓶，上面贴着标签：氨水。

    李长江和赵刚站在反应釜旁边，正在说话。看见卫建中带人进来，李长江招招手。

    “都过来！”

    众人围过去。知青们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大反应釜和堆成小山的原料袋。

    “卫总，”杨境泽小声问，“这就是做陶瓷刀的机器？”

    “这是反应釜，用来合成粉体的。”卫建中说，“陶瓷刀的第一步，是做出合格的粉体。”

    他走到反应釜前，拍了拍冰冷的外壳。

    “大家可能觉得奇怪，陶瓷，不就是碗、盘子那种，一摔就碎的东西吗？怎么能做刀？”

    众人都点头。连李长江和赵刚也看着他。

    卫建中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砖头，捏在手里。

    “普通陶瓷，就象这块砖。内部结构是松散的，有很多微小的裂纹和孔隙。

    一旦受到外力，裂纹就容易扩展，导致整体碎裂。”

    他把砖头扔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打开。刀身是普通的碳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而金属刀，轫性好，但硬度不够，容易钝，会生锈。”

    他收起折刀，环视众人。

    “我们要做的陶瓷刀，既要象陶瓷一样硬，不容易钝，不对，是不会钝！

    辈子都不用磨刀，永远锋利。”

    “也不会生锈，还不串味，又要象金属一样，有一定的轫性，不容易崩口。”

    “这能做到吗？”赵刚忍不住对李长江问道，“这不可能吧？”

    “能。”卫建中听到了，对着赵领导笑了笑，“靠一种特殊的物理原理：相变增韧。”

    他看众人一脸茫然，便指了指墙角一个水桶。

    “比如水。水是液体，软得不能再软，对吧？”

    他走过去，从水桶里舀出一瓢水，泼在地上。水洒开，渗进水泥地缝里。

    “但水变成冰，就很硬，能砸伤人。极低温度下，甚至跟铁一样硬。”

    “可是如果把它放在锅里煮，又能变成水，继续加热，还会变成水蒸气。”

    他走回来。“同样的物质，因为温度变化，从一种状态变成另一种状态，这就是一种相变。相变过程中，物质的密度、体积、硬度，都会发生变化。”

    杨境泽激动地举手：“卫哥！我懂了！变长、变粗、变硬！都是相变！”

    卫建中看了一眼杨境泽，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车————

    继续说道：“纳米氧化锆粉体，经过高压高温后生成的氧化锆陶瓷，就有这种特性。”

    “当它受到外力，比如刀尖切割物体时，受力局域的氧化锆晶体会从四方相转变为单斜相。”

    他做了个手势。“这个转变过程中，晶体的体积会膨胀大约百分之四。膨胀产生的应力，会挤压裂纹的尖端，阻止裂纹继续扩展。这就好比你在裂缝里塞了个楔子，把裂缝撑住了。”

    他看着众人。“这样一来，陶瓷就不那么容易碎了。轫性会有极大的提高，足以媲美金属。”

    好奇宝宝、小天才杨境泽再次举手。

    “卫哥，啥叫————四方相？单斜相？”

    卫建中想了想。“你就这么理解：氧化锆晶体有很多小格子。平时这些格子是方方正正排队的，这叫四方相。受到外力时，格子被挤歪了，变成斜着排队，这叫单斜相。格子歪了，就把裂缝给撑住了。”

    杨境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是，”赵刚开口，“小卫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个——相变增韧，听起来是很尖端的技术。欧美日本都对咱们封锁吧？那原材料，高纯度的纳米氧化锆粉体，咱们国内生产不了吧？也买不到吧？”

    卫建中点点头。“赵领导说得对。高纯度纳米氧化锆粉体，目前国内确实生产不了。国外，尤其是小日————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日本人，目前他们的技术最先进，但对我国封锁，不卖。”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那还做啥？”马国彪嘟囔，“没米下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