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甚至忘记了自己站在哪里。

    忘记了自己是来疏导人群的，忘记了一切职责与身份。

    他的眼睛睁大到近乎酸痛，但无法合上。眼框微微发涩，泪膜在光线中轻轻颤动。

    他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拍。

    一拍。

    两拍。

    三拍。

    直到胸腔传来缺氧的抗议，才让他猛地抽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倒吸的凉意，一路冷到肺里。

    远处。

    在原本应该是一片山体的地方。

    一座城市，拔地而起。

    不！

    不是城市，是建筑群。

    金字塔。

    五座金字塔。

    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坐落在中央。

    那巨大金字塔，不是阿苏尔那种优雅纤细、镶崁着珍珠贝母与白银线条的尖塔。不是轻盈、不是曲线、不是飘逸。

    而是厚重的，沉稳的，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巨石结构。

    它不象被建造，更象被‘唤醒’。

    黎明已经到来，天边泛起微金色的光线，但幽蓝色的星光，仍在塔身上流淌。

    那光芒不是人工镶崁的灯盏，不是宝石的折射，而是石头本身在呼吸，在脉动，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血管，在表皮之下缓缓搏动。

    不是倒映，是流淌。

    那些来自遥远星系的古老光芒，落在金字塔的表面后，并未被吸收。

    而是沿着石头的纹理缓缓滑下。

    象水银，像融化的珍珠。

    在每一处转折处汇聚成小小的光池，再继续向下、向四周扩散。

    整座建筑群，因此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星辉之中。仿佛它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某颗远古星辰，降落在奥苏安的投影。

    金字塔的顶端，悬浮着一枚巨大的设备，缓慢自转，每一次转动，都投射出复杂的几何光影。

    那些光影在空中交织、散落、又重组，线条相互切割，角度彼此嵌套，仿佛在描绘某种超越精灵理解的宇宙图式。

    其他四座金字塔，分布在巨大金字塔的四角，严格遵循某种几何法则的精确排列。

    每一座建筑之间的距离、角度、高度，都象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尺规丈量过无数次。

    精确到令人心悸。

    那种秩序，让精灵本能地感到不安。

    精灵们却又无法抗拒地生出敬畏，这些建筑不象精灵建筑那样追求与自然的和谐。

    不去模仿枝叶的曲线，不去迎合海风的方向，而是在宣告一种更古老的法则——秩序本身，即是美。

    卡伦迪尔想起自己昨天站在观礼人群中所经历的一幕幕。

    他记得那份震撼，记得那种面对更高存在时的渺小感，记得那种明明站在地面，却仿佛被拉向星空深处的眩晕。

    但遗撼的是，他的级别还不够高，无法参加观礼之后的活动。

    当更深层的讨论展开时，他只能退场。

    于是。

    观礼结束后，他又回去继续工作，仿佛这一切，只是插曲。

    他一直坐在那间临时办公室里，一直工作到凌晨。他就坐在那里，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书，信息核对、临时住所分配、物资调度确认、名单增补与删减、争议记录归档

    一页接一页，一份接一份。

    墨水用了两瓶，手指被磨出了茧，拇指侧面甚至隐隐发红。

    等他终于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为墨黑，又再度转为深蓝。

    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城市在那一刻最安静。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声，决定趁这最后的夜色回避难所睡上两个小时。

    至少，让早上醒来的家人，能看到他。

    然后，他走到了信道入口。

    然后，他看到了灯火。

    远处山体处，本该沉寂的黑暗里，有灯火在闪铄。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照明。

    而现在，原本灯火所在的地方，升起了一座城。

    一夜之间。

    蜥蜴人挖空了山体。

    蜥蜴人的城。

    一夜筑城！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时，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细小的电流沿着后颈窜入发根。他知道，这些古老的存在，拥有超越精灵理解的力量，他从贝尔-艾霍尔口中得知，史兰魔祭司能够移动山脉，改变地貌。

    但，听说，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亲眼所见意味着，他再也无法用‘传说’或‘夸张’来安慰自己。

    这意味着，那些力量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