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二十年。

    裴文彧蹲在库房角落，翻箱倒柜，寻觅旧物。

    是母亲王芷命他来寻一只尘封多年的暖手炉。

    炉子寻着了。

    裴文彧疾步奔回书房，含笑扬声：

    “爹，娘，可是此物？”

    王芷微微颔首，称赞道：“文彧乖。”

    裴文彧拿起手炉，正欲把玩。

    “哎哎哎，别耍那个。那是你娘崇圣五年弄的好物件。”

    裴文彧听后，忽而一问：“爹，你怎么知道这是崇圣五年？”

    裴璋眉间一扬，神色俨然有一分得意：

    “文彧儿，这你便是不懂你爹了。你娘是天下第一心灵手巧，而你爹嘛，便是天下第一……”

    “神机妙算。”裴文彧抢白道。

    这话，他爹自吹自擂了多少年，他早已倒背如流。

    当然，他有时候“闯祸”想要掩藏，却被他爹一眼看破。

    说他爹神机妙算，倒也不算错。

    裴文彧再问：“爹，那娘这些年来所制的每一只香囊的时日，爹可都记得？”

    裴璋点头：“自然。”

    裴文彧不信。

    王芷也来了兴致，吩咐丫鬟去房内取，将半生所制香囊尽数拿来。

    一枚一枚，列于案上，琳琅满目，宛如花开满桌。

    裴璋信手拈来，一一数着：

    “这个，崇圣三年，我突发奇想想要个螳螂，你第一次绣不太会，绣歪了，最后改线绣成兰草。”

    “这个，崇圣五年，我升刑部员外郎，你为我所制。”

    “这个是崇圣九年，我要去蜀地查案，你去求了平安符放在其中，连夜为我赶制。”

    裴璋拿起一个绣着老虎的，看向儿子：“至于这个，文彧儿应该有印象吧？”

    裴文彧看到那老虎，脸老红了。

    他可太认识这个了，这是娘为他绣的。

    他小时候，一直想“吃”了这香囊来着。

    ……

    一枚一枚，如数家珍，如诉旧年。

    王芷端坐一旁，静静听着，眸中泪光流转，唇角渐渐弯起，心中甚是欢喜。

    这个浪荡儿啊，她这一辈子，真是没有选错。

    裴文彧听完后挠挠头，居然生出一丝紧张来：“爹，我以后是不是也要如你这般，记得我娘子绣的全部香囊才行啊。”

    裴璋告诉孩子：“哈哈哈哈，不错文彧儿，你以后，也会遇到这种女儿家的。一个让你不惜一切，也要娶回家的人。不过比你娘还要好的女儿家，这天下怕是没有了。”

    王芷听后，捂着脸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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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

    罗肃擎跪在龙椅前，为崇圣帝递上一道辞呈。

    当年那个铁塔般的汉子，如今鬓角也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

    可他的腰背还是直的，声音还是洪亮的。

    “陛下，臣请辞去御前大统领之职。”

    崇圣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道辞呈，已经缓缓浏览完：“你觉得朕会允准？”

    “楷州。”罗肃擎说，“臣想去看看，当年那个地方。楷州。”

    崇圣帝叹了口气。

    楷州。

    那年楷州。

    那一年，他还只是个皇子，罗肃擎还是他的护卫。

    两个人游历天下，见证了一场又一场因为士族而导致的悲剧。

    那一年，楷州大旱，百姓流离。

    两姓士族仗着朝中有人，无视官差，为争一条河的水，械斗了三个月，死伤无数。

    他和罗肃擎隐姓埋名，微服入城，喝过浑水，啃过冷饼。

    他们去见士族的家主，人家闭门不见。

    他们去见地方官，地方官打官腔。

    他们去见百姓，百姓说，“你们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和士族的人，有区别吗？”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在百姓眼里，“朝廷”和“士族”原来是一回事。

    “都是吃人的。”

    这是一个楷州老农的原话。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些侠士。

    他们穿着破衣裳，拿着旧刀剑，住在山洞里，吃着野菜。

    那些人，他们不认朝廷，不认士族，只认一个“理”字。

    偌大楷州，只有穷苦的他们，真正在为民请命。

    有一夜，山贼要来袭夺百姓仅存的口粮，他们和罗肃擎并肩作战。

    一处险要栈道。

    身后是被侠士们护送的粮食，身前是成百上千落草为寇的山贼。

    罗肃擎持刀站在栈道口，他持弓站在罗肃擎身后。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