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从人群最后端传来。

    时晏清还未说话，就听见后头噗通一声跪地。

    “皇姐恕罪！”

    时晏衡小心翼翼地看向时晏清，而后视线飘向皇帝，连磕几个头，“父皇请不要怪罪皇姐，是我不懂尊卑有序。”

    时晏清闻言，余光轻瞥了一眼身后的时晏衡。

    倒是小瞧了他。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目光短暂地在时晏清身上停留了一下，“难得时晏衡开口，但说无妨。”

    时晏清面不改色，退后人群中。

    “不如就指派士族一人前去即可？”

    时晏衡低垂着眸子，咽了咽口水，说完便小心谨慎地抬眸观察着皇帝的神情，只是一瞬又将眼皮垂下。

    “继续。”皇帝并无不悦。

    时晏衡怯怯道：“儿臣记得金科状元沈律好像是隐瞒身份，一路通过乡试会试殿试。父皇还为此动过怒，若非父皇惜才，她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谨小慎微。点到为止。游刃有余。

    时晏清有些吃惊，十五岁孩童就这般心机，这米没比自己少吃。

    皇帝听了笑出了声，眉眼难得柔和，玩笑话般说出骇人的话，“确有此事，当真诛他九族都不为过。”

    “沈律虽为士族，但此人耿直清廉，可派以青州一试。”八皇女衔上了话，附和道。

    “皇姐所言极是。”时晏衡喏喏道，眼皮翻了翻看向八皇女，又迅速地垂落。

    皇帝点了点头，面露和蔼，手指轻轻敲打着厚实的红木蟠龙桌面，嗒嗒的声响好似扣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晏清刚刚想要说些什么？”

    “儿臣惭愧，所思尚浅，不如皇弟。”

    皇帝眼角微动，沉声道：“士族外派也好，有助于施展拳脚，那便依你们所言，此事交由沈律去办。秉公执法，那地长年累月皆是寒门掌管，免不了些藏污纳垢之事。”

    时晏清一听，心中不免冷笑，终究还是要抓个寒门来当太子错判的替罪羊。

    “父皇。”

    皇帝鼻息轻嗯。

    有了先前太子惊天一跪，后再来时晏衡那茶颜悦色地一跪，她也不敢虚情假意地跪了。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

    “儿臣愿随沈律一同前去，将功赎过，为父皇分忧。”

    咚的一声跪下去，双膝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你可想清楚了？”皇帝语调稍有起伏，倒是意外。

    低垂脑袋的时晏清余光瞥见不少脚尖蠢蠢欲动，显然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请命很是意外。

    若不是被时晏衡抢先一步，时晏清是不想远行的。

    倒不是因为远行了就远离皇位的争夺。

    而是，舟车劳累，是时晏清最讨厌的事情。

    什么游山玩水都是假的，她只想窝在自己的书房里看书写字。

    前世她彻查官盐案便是觉得不妥，可若皇帝不发话，她怎么都不会查得到真相。

    现今皇帝发话了，势必能查出些端倪了。

    况且目光太过聚焦在自己身上也不好，正好借着这一趟出行，打消一些人的念头。

    “儿臣携罪臣苏氏之女一同前去。若查出任何不妥，也可叫百姓看看您先见之明才轻判苏家。若当真有藏污纳垢之事，儿臣绝不心慈手软。”

    “哦？那你这回可不能半途而废。”皇帝忽而笑道，似先前玩笑般语气轻缓，对时晏清一晚上的态度转了九曲十八弯。

    “若是贪墨，你当真舍得？莫不会又寻些借口讨饶吧。”太子呛声道。

    几双脚尖又动了动。

    看样子自己府中的人当真混杂。

    “法不容情。”时晏清说得掷地有声。

    “别跪着了。你先前休养不易，若出了朕的御书房又病倒了，朕可为难了。”皇帝先前并未出言阻止太子说的话，想来也是认同。

    时晏清喏喏的点了点头，可刚刚跪得太用力了，一时之间有点难以起身。

    “还不起来？”

    时晏清哪敢说自己是起不来，只好强行挤出几滴眼泪，小声道：“父皇体恤，儿臣太感动了。”

    “……”

    御书房片刻沉寂，皇帝挥了挥手，乏了，遣他们退去了。

    笼在京城上方的乌云终是滴雨未落，阴沉沉地压在都城上方。

    空气中雨水的清香不复，而是黏腻的沉重。

    时灏晴与时晏清同路，两人漫步在长廊中。

    “妹妹当真好演技，为兄叹服。”

    “不如卫王人畜无害，本王还是差远了。”

    “以退为进，妹妹是长进了。为兄还以为你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如果是前世的时晏清，必然是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