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季第1章第4节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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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温如通常回复很快,哪怕是在夜里。但这一次屏幕一直是暗的。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继续走。

    走上拱宸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不是桥在晃,是她的身体在晃。一种巨大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扶住桥栏,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是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从早晨到黄昏,她接收了一个僧人六百多年前的背影、一个画师临终前的绝笔信、一把画着她自己面容的旧扇子,以及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三十六个小时的男人沉默而笃定的注视。她的大脑一直都在用理性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材质分析、年代考证、逻辑推理、因果法则——但现在,在夜色降临的运河上,在石桥的石栏边,那道防线开始出现了裂纹。

    如果信是真的。

    如果柳依真的是她。

    如果白三生真的是那个无名僧。

    那么今天下午在画室里,白三生蹲在地上时她说的那句话——你在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才走到今天——就不是一句莫名其妙脱口而出的话。那是柳依说的。是六百多年前站在龙泉窑的窑火旁边,目送一个人往西走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柳依说的。

    她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快步走下了桥。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的窗户。吊兰还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窗户是黑的——她早晨出门时忘了开灯。但窗户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上了楼,走到门口,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小纸盒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手写的字,字迹不熟悉,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描红格子上练出来的。

    “柯师傅: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张老纸,上面写了一段话,和您正在修的那幅画可能有关。我今天下午来修复中心找您,您不在,就放在您家门口了。您看看有没有用。小河直街128号 沈阿姨。”

    柯依柳拎着袋子进了门,打开灯,把小纸盒放在桌上。纸盒很旧了,是一个老式糕点盒,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杭州知味观。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纸是竹纸,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对着灯光能看到纸帘的纹理。她小心地把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张保存得不太好,有几处被虫蛀了,边缘有一些褐色的水渍,但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还能辨认。

    是毛笔字,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起首一行写着——

    “至正十年九月十三日,窑厂出青花盏七十二只,刻《心经》分字其上。吾得‘依’字。是夜,柳家女降生。吾兄柳问抱盏入产房,以此盏为女命名。依者,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之依也。”

    柯依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依字盏。

    七十二只刻有《心经》分字的青花盏中,柳问分到了一个“依”字。而在同一天夜里,他的女儿出生了。他用这个字为女儿命了名。

    柳依。

    她继续往下读。

    “至正二十一年春,兄病笃。病中作书一封、扇一把,封于旧木盒内,嘱余曰:‘此物非为今世,乃为后世某人。不可擅启,世代相传,待自去。’问某人者谁,兄不语,但笑。”

    写这段文字的人,是柳问的弟弟。

    柳问在死前把木盒子交给了弟弟,让他世代相传,等待盒子“自己去”。而几百年后的今天,这个盒子果然“自己去”了——从龙泉大窑村寄到了白三生手里。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字迹和前文不同,更新,用的是钢笔,墨水是蓝色的——

    “一九六六年八月,红卫兵抄家。先祖所传木盒恐遭损毁,由家父沈阿大携盒夜遁,寄于杭州运河边沈氏远亲处。后家父病故,木盒下落不明。吾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今将此事录于老纸之末,望后人得见,知木盒之来历。沈桂芳。一九九八年六月。”

    沈桂芳。

    柯依柳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结果。但从信的内容推断,这个沈家应该就是柳问弟弟的后代。柳家后来大概改姓了沈——或者柳问的弟弟入赘了沈家,或者后代中的某一辈嫁入了沈家,随了夫姓。这种改姓在几百年的家族史中再常见不过。

    而小河直街128号,就是今天白三生画室所在的那条巷子。

    沈阿姨。

    柯依柳把那张旧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师父温如还是没有回复。这不正常。温如是一个手机从不离身的人,即使在修复室里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她也会把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说过,年纪大了,怕出事没人知道,手机就是救命的东西。

    柯依柳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响了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

    她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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