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季第1章第7节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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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观音,等柯依柳在白三生四十二岁时来到他的画展上看到并说出那句话,等玉镯隔了七百年重新回到龙泉后代的左手上。这幅画知道得太多了。

    “你的画室外面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桥那边有一棵柳树。”柯依柳忽然站起来。

    白三生似乎意识到了她要去哪里。他没有问,只是跟着她走出画室,穿过巷子,走过石拱桥,走到运河的对岸。

    对岸确实有一棵柳树。一棵很普通的垂柳,种在河边的步道旁,树龄大概只有十来年,树干还很细,但柳条已经垂得很长了,在夜风里飘着。柳树旁边有一盏路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柳条投在地上的影子照得像是流苏,把一切都镀成了忽明忽暗的浅浅金色。

    柯依柳走到柳树下,转过身来面向白三生。右手抬起来,够到头顶一根垂下来的柳枝,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那个姿势。

    和画里柳依折柳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在把画里的柳依演给白三生看。不是刻意模仿——她甚至没有看过画里的柳依折柳的姿势,但她一伸手,身体就知道该怎么站。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微微偏向左脚,右膝微弯松弛。身体向左前方倾斜十五度,下巴微微仰起,眼睛看着柳枝断口的位置而不是手的位置——这是老手的习惯,熟练的采柳人不需要看手,只需要看枝,手指会自己找到最合适的折断点。这些不是她这辈子学的。她在画廊里修复过折枝花卉的笔触走向,但没有在柳树下采过一枝柳。

    白三生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右侧找过来,把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看着柯依柳,看了很久很久。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感动,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情绪。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在深山里独自坐了很久很久的湖,忽然看到有人从山路上走下来,走到湖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水面。

    “你拿着什么?”柯依柳问。

    白三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他慢慢地把手指张开——手心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保持着握东西的形状,握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握了一辈子。他在梦里大概无数次握过那只镯子,又无数次在流沙打到手指的时候确认镯子还在。后来他死了,镯子被取走了,他骨骼的指节间嵌满了细沙。

    他抬起手掌,摊开的五指在路灯下静静伸展。他对着那株垂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问题。

    “我有袈裟。”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上一次在龙泉那截残墙前,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还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回答一个被问了几百年的问题。

    柳依每次在墙上写字问他冷不冷,她的声音穿越时间一层一层地传过来,经过了六百多年,终于被他听见了。而他每一次回答,都说出了无名该说的话。

    柯依柳放开柳枝,走到他面前。那根被他握过的柳枝弹回去,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

    “白三生,你的画不是变了。”

    “那是什么?”

    “它本来就有。你画的时候不知道,但你画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三生看着她。

    “意味着你画《渡》的时候,不是今生的你在画。是无名在画。”柯依柳说,“他在流沙里走了那么多年,他没有走到家,但他走到了一幅画里。他把柳依画了进去,因为他答应过她——他会回来。他在以无名的方式履行诺言。”

    路灯下面有人在唱歌。是运河边上那家酒吧里的驻唱,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户飘出来,被河风拉得很长很慢。唱的是《半壶纱》。歌手处理歌词的方式很舒缓,每一个音都拖得湿润而缠绵。

    “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揽五分红霞,采竹回家。”

    柯依柳听到这两句的时候,忽然抓紧了白三生的手臂。

    “怎么了?”

    “后面一句。揽五分红霞,采竹回家——大窑村柳家老屋就在竹林旁边。我们去的竹林旁边就是老屋。”

    白三生抬头往河水的尽头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被红灯笼映得一片暖意的小河直街。他说:“这首歌,从头到尾都在说我们的事。”

    墨入水面渡青花——是《渡》和《青花瓷片图》。揽五分红霞采竹回家——是大窑的竹林和柳家老屋。他们在歌声的长流里站到了歌手鞠躬谢幕,站到了酒吧打烊,站到了月亮从运河的这一头升到了另一头。河水在脚边流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平常的夜晚一样。但今夜的水声里,似乎多了一个极轻极轻的音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顺流而下的,在到达他们脚边的这一刹那,刚好被他们听见了。

    柯依柳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路灯下还是那种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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