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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从廊檐下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颗空珠,珠身上被掌心的汗沁湿了一小块。月亮已经偏移到了苍山山脊的正上方,把梅树的枯枝投影打在石板地上,像一张被简化到极致的白描。
次日清晨,雨又开始下了。观音院的早课钟在雨雾中听起来比平时更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白三生一早去找了净真师傅的新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沙弥,法号明观。明观说净真师傅去年往生之後,寺里就剩他和另一个老比丘在看守。方丈让他们把白三生祖父的屋子保留原样不用动,说这屋子里还有东西在等人来取。
白三生问他知不知道观音院藏经柜的钥匙在哪里。明观跑到佛堂里翻了半天,从观音供桌下面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老钥匙。他说净真师傅往生前把钥匙放在这里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这串钥匙,就给他。
白三生接过钥匙,和自己口袋里那串生锈的钥匙比对了一下——完全一样的铜质,完全一样的锈色,连钥匙柄上用锉刀锉出的防滑纹都如出一辙。他问明观,净真师傅有没有说别的。明观想了想,说只有一句——“钥匙有两把。一把开藏经柜,一把开心门。开藏经柜的那把他拿走了,开心门的那把留给他自己。”
白三生没有再问。他把两串钥匙都放进口袋里,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幅装裱好的画,那是他这次来大理之前就准备好的——在杭州画室里用了一周的时间,用青花瓷粉调和钴蓝颜料画的一座桥,桥这头是灵隐寺的飞来峰和药师殿的屋脊,桥那头是苍山中和峰和观音院的梅树。桥上走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袍,一高一矮,高的背着画筒,矮的腕上戴着玉镯。他把这幅画递给明观,请他挂在观音殿侧面的祖师堂里,和祖父的牌位放在一处。
明观双手接过画,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看白三生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师兄,你和你祖父长得不太像。”停了一下又说,“但你和他供的观音很像。”
白三生没有问明观说的是哪一尊观音。他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转身沿着观音殿旁边的石板路往後院走。走到枯梅树下,柯依柳已经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收拾好了,坐在石井边等他。
坐车下山,从苍山到喜洲古镇。雨水把喜洲的青石板路冲洗得乾乾净净,石板缝里的苔藓吸饱了水,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会渗出极细微的水沫。古镇的游客不多,白族老人在廊檐下编着草编,手里的麦秆翻飞如梭,编出来的小鱼小鸟摊在油布上,被雨水溅得微微发亮。
这是白三生第一次专门带柯依柳去看喜洲白族照壁上的天圆地方——童年那方圆光里的小小山水,终於和他挎着画筒的现实身世重叠在一起。他们在镇口下车之後没有打伞,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往镇子深处走去。最後白三生停在一面斑驳的照壁前,照壁正中留着一方白灰刷的圆光,里头画着一幅极简的水墨山水——一座独峰,一棵老松,一弯瘦水,水上横着一座窄窄的石桥。构图和他在灵隐寺竣工那天随手翻在图纸背面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他望着那方圆光说,小时候他趴在祖父膝上数佛珠,祖父告诉他天圆地方不是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是圆满,地是承担。这方圆光里画的山水不是给外面的人看的,是给家里的人回过头来看的。回家的时候抬头看到照壁上这方山水,就知道自己到了。
柯依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方圆光里的石桥,忽然觉得那座桥的弧度和她腕上玉镯的弧度一模一样。不是形状上的相似,是某种更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比例关系——桥拱的半径和镯子的曲率半径,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她把手腕抬起来,让玉镯的轮廓和照壁上那座石桥的桥拱叠在一起,同一个弧度,同一个方向。然後她开口说——“天是圆满,地是承担。那桥呢?”
白三生想了很久。然後他从随身速写本上撕下一小片宣纸,用针尖笔蘸了一丁点从灵隐寺带来的瓷粉调和的钴蓝,在纸上画了一座只有五笔的桥,三笔桥身,两笔水影。他把这张小画递给她,说——桥是承诺。天和地之间隔着一条河,桥是天地自己补上去的。你站在桥上就是天地在兑现承诺。
柯依柳接过小画,把它小心地收进背包里,和那幅观音画卷放在一起。然後两个人继续沿着喜洲的巷子往深处走。走到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把外面的雨挡得严严实实。榕树下坐着一个老奶奶在卖喜洲粑粑,粑粑是现烤的,炭火在小泥炉里烧得通红,面饼贴在炉壁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顺着榕树根一直飘到巷口。白三生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柯依柳,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粑粑很酥,咬下去碎屑掉了一手,红糖馅从饼皮裂缝里流出来烫得他直吹手指。他边吹边笑,说小时候和祖父来喜洲赶集,每次都要吃这个,有一次被红糖烫哭了,祖父把整块粑粑放在石阶上晾凉了才给他。他那时候觉得祖父太慢了,後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要晾凉了才尝得出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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