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季第二章第九节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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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看着白三生。白三生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他显然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这块手帕不是柳依的。是无名身边的另一个女人。一个白族女人。他在去流沙之前,在大理待过。”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噼噼啪啪地响。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两个人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频率。柯依柳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阴天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深的青白色,像苍山上的雪在阴天里反射出的那种冷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以前从未深想过的事——柳依在柳树下等了四十年,从二十二岁等到六十二岁,她等的那个男人,真的只是走了一条从龙泉到流沙的单程路吗?一个在柳家只住了一个秋天的行脚僧,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他的过去真的只有那三个月吗?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但他会画画,会画唐代壁画上日光菩萨的面容,会画青花瓷片的缠枝莲纹。他不是柳问教出来的,他的手艺在敲开柳家的门之前就已经在了。那么,是谁教他的?

    “你去过大理。”柯依柳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从小在大理长大。”白三生说。

    “白云禅师去过大理。你祖父去过大理。那块手帕被送回大理。无名僧身边的那个白族女人——她在大理。”

    白三生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多光谱打印件,把苏涧清用铅笔标注的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残字初步判断为‘半’字左半边。”然后他把打印件折好放回信封里,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涧清的电话,问能不能把法门寺那方手帕上残缺字迹的墨痕成分做一次微量元素分析,和龙泉窑元代青花料的标准成分做个交叉比对。苏涧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分析得申请省级重点实验室,最少要两个月。但他说有一件事可以先告诉他——他前几天在整理法门寺旧档案的时候,在温如那本未尽的修复日志里发现了一页夹页,上面记着温如在法门寺地宫整理袈裟时,曾经亲手触碰过那方手帕。日志里写着:“帕上兰花以白棉线绣成,线已发脆,触之即断。拈线时闻淡香一缕——似为白族山茶花油浸丝所用之香。此香余在苍山茶花田闻过。”

    柯依柳从白三生手里接过电话,按了免提。苏涧清把这段话念完之后,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苏涧清说:“你们都听见了吧。她在大理就闻过那种山茶花油的香味,所以她鉴定那块手帕的时候知道它是白族的东西。她从莫高窟洞里拿到观音像的同一时期,就已经在追踪这条线了。她只是没有告诉你们。”

    挂了电话之后,白三生在温如的遗物堆里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塑料薄膜已经发黄变脆,翻页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温如在云南苍山脚下拍的照片——那年她还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站在一片山茶花田里,身后是苍山十九峰的雪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大理,苍山中和峰下,1984年4月。白三生把这张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给柯依柳,说师父比我们早了四十年就到大理了。她去找过那个白族女人。

    柯依柳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时的温如站在山茶花田里。那些山茶花开得很盛,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瓣在高原的阳光下几乎透明,像无数盏被点亮的酥油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温如在莫高窟接到柳依那幅观音像的时候是一九八三年秋天,第二年春天她就去了大理。她没有等。她接到画之后立刻就开始溯源了。这个溯源的过程贯穿了整整四十年,从大理的山茶花田,到法门寺的地宫,到灵隐寺的药师殿,再到修复室里那盏彻夜不灭的日光灯。她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摸到了,但从来没有把它写进任何一篇论文、任何一次学术报告。她只是在等——等那个她答应过的人自己来找到答案。

    白三生把相册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夹着一张便条,便条上温如的笔迹潦草而有力,写的是大理白族自治州喜洲镇周城村一个叫杨阿彩的白族老绣娘的名字和地址。地址下面只有一行字:“此人知手帕来历。”

    他立刻翻出苏涧清在电话里提到的那页修复日志夹页,把便条和日志并排放在茶几上。日志是温如1984年5月写在大理的田野笔记,里面有几段话被红笔框了出来:周城村绣娘杨阿彩,年八十。其祖母曾绣兰帕一方,传于其姑,后帕为一行脚僧带走,不知所终。绣样为双面打籽,兰花一茎三朵,用蓝棉线,蕊心结籽。帕角绣“半”字——白语“半”意为“等待”。杨阿彩云,其姑名杨兰因,嫁与大理喜洲一画师为妻。画师早逝,兰因削发为尼,携帕入终南山。

    柯依柳把这段日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念到“半字,白语意为等待”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白三生的手。他的手很凉,和她一样凉,两个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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