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季第三章第2节《纱落人归》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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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一个“依”字。柯依柳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柳氏女依,摄于民国二十六年春。”

    她的手指在“柳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距离至正十年整整五百八十七年。照片上的这个女人不是元代的柳依。她是另一个柳依。是白三生的曾祖母,是白砚行的奶奶,是那个在至正十年嫁给无名的女人的转世。她没有等到无名回来,但她在民国二十六年春天戴着那只玉镯站在柳树下拍了一张照片,镯子上刻的还是那个“依”字,柳枝还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她又一次被父亲取名为柳依。

    白砚行又递过来一封信。信是他父亲——白三生的祖父——在圆寂前一年写给白砚行的。信很薄,只有一页纸,但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在和时间抢最后一点力气。信里这样写道:“砚行吾儿:汝母柳氏,名依,龙泉人。其父柳问樵者,不知何许人也,唯知世代为窑工,传一青瓷小盏,盏底书‘半’字。汝母生前嘱余,玉镯一只,刻‘依’字,传于后世。此镯乃柳家先祖所传,与一墨、一盏、一画、一扇同为信物。余今将镯交予汝妻,待砚行长大,以此镯为凭,寻一画。画名《青花瓷片图》,元至正十年柳问所绘,图中有一僧人背影,即汝母前世之夫也。汝母云:吾等此人等了一辈子,未等到。来生当有人替吾等。此镯代代相传,终有一世,会戴在该戴的人手上。”

    柯依柳把这封信读完之后轻轻地放在茶桌上。原来白三生的曾祖母柳依就是柳问的后人——那个木盒子、那幅《青花瓷片图》、那只玉镯,在沈家保管了数百年之后交到了白家手里,而白家的祖母本身也是柳家血脉的延续。她不姓沈,她姓柳。她嫁到了白家,把镯子和“依”字一起带进了白家的门。白三生出生时祖母已经过世多年,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一段。今天他的父亲把这张照片和这封信放在他面前,等于把半壶纱最后一段被时间模糊的血脉线重新接通了。

    白三生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那位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眉目之间和柯依柳有几分像——不是五官的像,是某种更微妙的神韵。她站在柳树下折柳的姿势,和沈家祖传那把旧扇子上柳依折柳的姿势分毫不差,也和柯依柳在运河边路灯下替白三生演过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三代人,同一个月亮。

    白砚行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是陈年生普,汤色已经转成了深琥珀色,入口微苦,但苦过之后有一层极绵长的回甘,从舌根一直甜到喉咙深处。他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捂着杯壁取暖,低着头看着茶汤表面那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

    “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些。你祖父出家,我把那方墨当作遗物收着,不知道它和‘壶’字、‘半’字有什么关联。后来工厂倒了,我一个人在广东打工,把你放在大理。那时候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欠一屁股债,回不了家,见不到儿子。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奶奶。她站在一棵柳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枝柳条,冲我招手。我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只是笑,笑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把你放在大理,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养你。是因为那里是你该去的地方。那方墨上刻的不是‘壶’,是回家的路。”

    他把杯子放在茶盘边上,抬起眼睛看着白三生,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你祖父等了四十年,没有等到佛珠上那颗月眼正过来。我也等了三十年,没有等到你原谅我。但我今天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来的——我只是想把这两样东西当面交给你。一样是你奶奶的照片,一样是你祖父的信。这两样东西在我手里压了很多年,现在该给你了。”

    白三生接过照片和信。他把信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照片夹在信纸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用额头抵着父亲的肩膀。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那么抵着,像小时候在观音殿门槛上打瞌睡,被祖父抱回屋里放在床上之前,父亲偶尔回来一次,他困得睁不开眼,但知道那个肩膀的味道——松烟墨、纸灰和广东潮湿的出租屋里的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白砚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手很粗糙,指尖的茧被工厂的机床磨得很厚,但落下来的力度很轻。他拍了两下收回手,说你比你爹强。你找到了画,也找到了人。白三生直起腰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张曾祖母的照片递给柯依柳。柯依柳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柳氏女依,摄于民国二十六年春。”她抬头看着白三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奶奶,也是柳依。”

    白三生点了点头。曾祖母柳依是无名和柳依在民国二十六年的转世。那一年春天她站在柳树下折了一枝柳条,让丈夫给自己拍了这张照片。她大概不知道为什么要折那枝柳条,只是觉得折了就安心。就像柯依柳第一次在运河边路灯下折柳时一样,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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