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桂花落尽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来,先看到的是他最早期的作品,包括那幅从巴黎带回来的《渡》原作;然后沿着左墙往深处走,经过敦煌时期的速写和龙泉写生,绕到后墙正中央是三幅并列的核心作品:中间是《日光菩萨白毫因缘图》,是他用了一年时间反复修改的大尺幅油画,画面上是药师殿西墙壁画的局部——日光菩萨的面容和他自己的面容重叠在一起,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在整幅画最深色的背景中成为唯一的光源;左边是《半灯》,画的是终南山太白井旁的晒经石,石头上刻着“终南一坐,即是千年”,石头旁边有一株极小的野兰花;右边是《既至》,画的是龙泉大窑村那棵老柳树下的苗床,柳条从画面顶部垂下来,泥土上十几棵山茶花苗排成一行,最中间那棵苗的顶上顶着一颗种壳,树下石头上刻着“依在此”,石前供着一盏燃着的酥油灯。

    柯依柳站在三幅画前面,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头问白三生:“《半灯》那幅画里,晒经石旁边为什么没有画杨兰因?”

    白三生正蹲在地上调整展签的灯光角度。他听到这个问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画面上的晒经石,说:“她在那株野兰花里。”

    柯依柳凑近了看。果然,野兰花的根扎在晒经石最深的那道刻痕里,花茎从“终南一坐”的“坐”字最后一横的末端长出来,细到几乎透明,枝头顶着一朵极小极淡的白花。花只有两片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裹在一起像一粒白米。但那朵花的位置,恰好是杨兰因在晒经石前最后一次站立的脚印正上方。她没有出现在画面上,但她变成了花。

    柯依柳把视线移到《既至》那幅画上。柳树下的苗床旁边,除了石头上刻的“依在此”三个字之外,白三生在石头侧面还画了一行极小的字——“半在苍山,半在流沙。既至。”她问他这行字是刻在石头上的还是写在地上的,他说都不是——是刻在石头上被青苔盖住了,青苔被雨水冲开之后刚刚露出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画面上方虚指了一下,说这里还缺一样东西。白三生问她缺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前几天在修复室拍的,杨兰因的那棵山茶花苗抽出了第一根侧枝。她说你的画面上的苗床是春分前后的样子,现在这些苗已经长得比膝盖还高了,最高的那棵抽了侧枝,侧枝上还有三个新芽。

    白三生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画面,然后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支最小号的画笔,蘸了一丁点用青花瓷粉调和的石青色颜料,在那棵最高的苗旁边轻轻加了一笔——一根极细极短的侧枝,枝头点了三个针尖大的绿点。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说现在是霜降,这些苗也该长侧枝了。

    展览开幕那天是周六。上海冬日午后的阳光透亮而温煦,美术馆门外的悬铃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石板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落叶,走在上面咔嚓咔嚓响。展厅里人很多——收藏家、评论家、美院的师生,还有白三生在巴黎时期的几个老朋友。但柯依柳注意到,白三生今天邀请的嘉宾里有一小群人和其他人气质完全不同:他们不拿酒杯,不递名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画前面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庙里念经。

    苏涧清从西安赶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口袋里还是那只旧布袋。他在《半灯》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画面上晒经石上的刻字。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对柯依柳说,温如在私人笔记本里也抄过《半灯录》里的这段话,一字不差。他把笔记本放回布袋里,说:“我跟老温一起修壁画那几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找一个叫杨兰因的人。但她笔记本里全是杨兰因。这个女人守口如瓶,守了一辈子。”

    沈桂芳也来了,带着小河直街她自己晒的笋干和酱鸭,分别塞进两个年轻人的背包里。她在《既至》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指着画面上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说:“这石头还在?”柯依柳说还在,上个月刚去看过,石头旁边山茶花苗长得很高了。沈桂芳点了点头,说那块石头她没见过,但她爷爷的笔记里记过——柳家老宅门口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上面也刻着这三个字,后来被山洪冲走了。大概冲到了柳树那边,被树根挡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她说完之后在画前面多站了好一阵子,背对着人群,看不清表情。

    赵若兰从大理飞过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出云南,也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白三生帮她买的机票,她上飞机前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又激动又紧张,说飞机上的窗户能看到云,云下面是洱海,洱海旁边是周城。她到展厅的时候穿着一身全新的白族传统服装,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比柯依柳上次在周城见她时又多绣了两圈。她头上戴着一朵刚从苍山上摘下来的山茶花,花是白的,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她从随身的靛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柯依柳,说这是今年秋天周城最后一茬山茶花籽——杨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