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季第四章第2节《感恩告别》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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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观写的字——用铅笔,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柳依在树下等了一辈子。她的耳朵贴在地上,听他的脚步声。”柯依柳把速写放回画架上,说这孩子的佛珠捻得比你还好了。白三生笑了一下,说他的月眼也在歪——他捻珠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他用食指捻,食指指腹比拇指更软,所以他的月眼歪的方向是反的。

    几天之后,白三生把那块山茶花茶饼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靛蓝布袋里,去了灵隐寺。药师殿里明观正在给长明灯添油,看到白三生进来放下油壶合十行礼。白三生把靛蓝布袋放在供桌上打开,取出茶饼掰了一半放在小铜碟里,供在药师佛前,和春分时供的那饼山茶花油膏并排放在一处。另一半他递给明观,说这是赵若兰从大理寄来的,杨兰因的方子,在苍山上晾了三年。

    明观接过茶饼凑近了闻,说这个味道和殿里长明灯的灯油味道一样。白三生问他还记不记得上次在药师殿里闻到这个味道是什么时候,明观想了想说,是冬至那天——他在殿里添灯油的时候忽然闻到了山茶花的香味,当时以为是灯油换了新配方,但供灯的师兄说灯油还是原来的灯油,没有换过。

    “那天是我和柯依柳在画室里点山茶花油膏。”白三生说。

    明观想了一下,没有追问为什么在画室里点油膏会在灵隐寺药师殿里闻到香味。他只是把茶饼放在供桌旁边的细颈瓶旁边,说那盏长明灯烧的灯油里一定也有一丁点山茶花油——不是别人加进去的,是它自己化进去的。说完他走到西墙壁画前盘腿坐下,把莲子佛珠放在膝盖上开始捻珠。

    白三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日光菩萨面前,一个捻星月菩提,一个捻莲子佛珠。殿外的黄梅雨又在下了,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和两串佛珠捻动时珠子与珠子之间轻轻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明观捻完一圈把佛珠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日光菩萨的脸,说,“师兄,日光菩萨的嘴角今天又笑了一点。我上个月跟你说过他的左眉比右眉低了一点点,今天那一点点也平了。和你的脸越来越像了。”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佛珠褪下来放在明观掌心里,说你再捻一遍,捻到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时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明观接过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到那颗珠子时拇指在月眼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然后抬头说——这颗珠子比其他珠子硬。月眼周围的木质比别处更密实,不是在表面,是在里面。表面已经很平滑了,但指尖用力压下去,能感觉到底下那一层被反复挤压之后形成的密度差还在。就像河床上的石头,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但石头的内里还留着被山洪从山崖上摔下来时砸出的暗裂纹。

    白三生收回佛珠,低头看着那颗珠子。这孩子不是在学捻珠,他是在用自己的指腹在读珠子里的历史。他说月眼表面平了,但里面那道暗裂纹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它是这颗珠子上所有等待的总和。明观把自己的莲子佛珠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师兄,你摸摸我这颗。白三生摸了一下——莲子佛珠上有一颗珠子的月眼确实已经开始出现极细微的不对称。他问明观这颗珠子是哪一年结的莲子。明观说是前年秋天飞来峰下莲花池里结的,他自己采、自己晒、自己打孔,打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月眼打偏了。

    “那就让它歪。歪了也是路。我的师父说,念珠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有自己的因果。你这颗珠子的因果才刚刚开始。”白三生把莲子佛珠还给明观。明观接过去重新挂在腕上,问师兄你什么时候再去大理。

    “等秋天吧。山茶花开的时候。”白三生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从供桌上拿起那半块茶饼放进布袋里。走出药师殿的时候,明观站在殿门口目送他,雨幕把飞来峰的崖壁洗得青翠欲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追上白三生说,前几天方丈让他整理藏经阁二楼的白云禅师法相旁边那柜旧经卷,在《灵隐寺寺志》清代抄本里发现了一页之前没有人注意到的夹页——不是正式的寺志内容,是夹在书脊缝隙里的一张毛边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极淡的铅笔写的。方丈研究了很久,觉得是白云禅师的字迹。

    “什么字?”

    “‘既至者,既归也。归者,既至也。’”明观用他还带着童声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补充道,“方丈说这页纸以前可能一直被夹在书脊里,上次整理时挪动了书脊才掉出来。白云禅师在灵隐寺藏经阁里抄过寺志,这页纸大概是他抄经时随手写的。方丈让我问你,这页纸要不要和那些无名僧的文献一起归档?”

    白三生在雨中站了片刻,雨丝打在他的灰布僧袍上洇出无数个深色的小点。他说,归档吧。这张纸不需要编号——它本身就是所有文献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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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依柳这几天在修复室里和那块褐斑较上了劲。第四种清洗液配方试过了,效果比前三种都好,褐斑淡了将近一半,露出了底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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