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季第四章第3节《秋游大理》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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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三生帮他调整好画板的角度,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西墙壁画前,然后把那串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佛珠褪下来放在明观掌心里,说画完之前把这串佛珠放在膝盖上——它会让你手稳。

    明观捧着佛珠愣了一瞬。他知道这串佛珠是白三生的祖父传下来的,是白云禅师从流沙里带回来的,是杨兰因在终南山磨秃了刻刀、柳依在龙泉窗前画观音时手里捻的那一串。现在这串佛珠被放在他掌心里,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还带着白三生的体温。他把佛珠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盘好腿,挺直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三生没有马上开始教。他在明观旁边盘腿坐下,把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开始画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道裂缝的位置。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让明观看清楚——先画菩萨左袖的轮廓线,再画裂缝在袖口下方的位置,最后画裂缝里嵌着的那截松针。

    “今天不画整个菩萨。只画这截松针。”白三生把速写本推给明观,“这截松针是一个人在一千两百多年前从飞来峰上捡的,放在墙缝里替壁画保暖。你把它画下来。”

    明观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截松针。画得很细,每一根针叶的纹理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把画板支好,拿起一支铅笔,在白纸上落了第一笔。他的手还在抖,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但他没有用橡皮擦掉,而是顺势把那个墨点画成了松针叶鞘基部的一个鳞片纹路。白三生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在速写本上又画了一笔——松针旁边的墙缝里,有一朵极小极小的菌子,菌盖翠绿,菌柄雪白。

    柯依柳没有打扰他们,一个人走到药师殿外面,在石阶上坐下来。殿前的二月兰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一片绿油油的叶子铺在石阶缝隙里,偶尔有几片叶子边缘泛着初秋的第一抹黄。她听着殿内白三生偶尔低声指导的声音和明观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掏出手机处理工作——修复中心刚收了件清代册页,虫蛀严重,需要她下周主持修复方案评审。她正在微信上跟同事确认送检时间,忽然听到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明观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松针是暖的。”

    白三生问他为什么觉得松针是暖的。明观说,因为它被放在墙缝里是为了替壁画保暖。那个捡松针的人,自己站在雪地里,把松针塞进墙缝。松针替壁画暖了一千两百年,雪还在下,但墙缝里是暖的。

    殿外的柯依柳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飞来峰的崖壁。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崖壁上的华山松在阳光下站得很直,每一棵都笔挺地伸向天空。她想,一千两百年前那个没有名字的僧人在松树下捡松针的时候,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这面墙太冷了,这些松针可以替它暖一暖。他没有能力给整座药师殿生火,但他可以把几根松针塞进墙缝里。他做不了大事,但小事他可以做。做了一千两百年之后,这件事被一个十三岁的小沙弥画在纸上,画完之后小沙弥说了一句“松针是暖的”,那个捡松针的人就算没有白捡。

    午休时分,白三生让明观休息一会儿。明观把画板放在蒲团旁边,走到柯依柳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僧袍口袋里掏出一个素包子——是斋堂的师父给他包在干净的布袋里的,还微微冒着热气。他把包子掰成三份,一份递给白三生,一份递给柯依柳,自己拿着最小的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他说他在药师殿画了两个多时辰,日光菩萨一直在看着他画画,不是用眼睛看——菩萨的眼睛是垂着的——是用眉心那颗绿松石白毫看。他每次画错一笔重新再画的时候,那颗白毫就会亮一下。

    白三生在旁边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转头看着她。松针不冷,菌子不冷,日光菩萨的白毫会亮,日光菩萨的左眉比右眉低了零点三毫米——这孩子不是在学画画,他是在用画笔捻珠。每一笔都是一颗珠子,每一张画都是一圈。他问柯依柳,这像不像温如当年在莫高窟第一次见到壁画时的样子?柯依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殿内壁画上日光菩萨垂下的眼睑。殿内传来铅笔在宣纸上轻轻划过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每一笔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

    下午白三生教明观画松针旁边的菌子。他用铅笔在纸上示范菌盖的画法——不是先勾轮廓再填色,而是从菌盖正中间的凹陷处起笔,用侧锋往两边一扫,一笔成形,边缘自然就带出了菌盖微微向上卷的弧度。菌柄更简单,中锋一笔,由细渐粗,在基部收笔时轻轻按一下,就立住了。他说菌盖是翠绿色的,菌柄是白的,翠绿色的菌盖下面衬着一层极薄的菌褶,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菌褶会透出淡黄色的光。他让明观画的时候心里默念一个字——“生”。菌子不是长在墙缝里静止的东西,它是活的,每天都在长,早上比傍晚小,雨后比晴天大。画它,就是画它正在长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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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观画了好几遍,最后一遍他把菌盖的颜色调深了一点点,在菌盖边缘加了一笔极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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