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季第七章第5节《踏上归途》  睡前小故事集A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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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辈子山茶花,每一方帕子上都绣同一朵花,从不绣别的。

    白三生从观音殿门口走进来,把铜灯盏放在供桌上,在祖母供灯的蒲团上跪下来,从手腕上褪下星月菩提佛珠放在灯盏旁边。殿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苍山上的风吹过枯梅树的枝丫,带进来几片落叶落在观音殿的青砖地面上。铜灯盏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跳着但终于没有灭。

    第二天一早,白三生和柯依柳带白砚行去了一趟周城。赵若兰在村口等着,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又多了两圈,头上戴着一朵刚从老茶花树上摘的白山茶。她看到白砚行走在白三生和柯依柳中间,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拉住白砚行的手。她没见过他,但她听白三生说起过他——那个在广东打工几十年、在梦里见到母亲站在柳树下招手、把铃铛传给儿子的人。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用力握了握,说白家阿叔,阿奶在梦里跟我提过你。她说观音院里有个种山茶花的白族女人在供灯,灯油是杨兰因的配方。那个女人在观音殿门槛上念了一辈子《心经》,供了一辈子灯,灯芯燃了一百零八根,每一根都是她自己搓的。她等的那个人回来了,你的铃铛也找到主人了。

    赵若兰带他们到杨兰因的老茶花树下,满树蒴果已经全部裂开了,树下铺了一层深褐色的种子,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走在刚碾过的宣纸上。赵若兰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种子放在白砚行掌心里,说阿奶的树今年结籽比去年又多了一倍。以前每年秋天结籽大概四五百颗,今年结了一千多颗,村里老人说这棵老树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结过这么多籽。她把一半留给了观音院,一半寄到杭州,还有一小袋要今天亲手种在老树旁边。她从衣襟里取出杨兰因那把刻刀,在茶树根旁边松了一小片土,把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去,用细土盖好,又从既至溪里掬了一捧水浇在上面。水渗得很快,泥土颜色立刻变深了,散发出一股湿润的肥沃的腥甜,和苍山上落叶腐化之后特有的清冽微甘混在一起。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把刻刀递给白砚行说,这把刀是阿奶的,你用它在阿奶的树下刻一个记号。

    白砚行接过刻刀,在掌心掂了掂。他从来没有用刻刀刻过石头,但他握刀的姿势和他握茶针的姿势一模一样——那是他从小在母亲身边帮她削山茶花枝时养成的习惯。他在老茶花树根最粗的那条裂缝旁边的青石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字,不是“既”,不是“至”,不是“归”,是“依”。柳依的依,白家祖母的依,柳家每一代女儿的依。收刀时他手微微顿了一下,在“依”字的最后一捺上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拖痕,和柳问刻在“依在此”石头上的拖痕弧度一致。

    他把刻刀还给赵若兰,说我不会刻字,这个“依”字刻得不好看。但我阿妈的名字就是这个字——柳依。她一辈子在观音院供灯,灯油是杨兰因的山茶花油。现在我在杨兰因的树下刻了她的名字,这两个女人在阿奶的树下做了邻居。赵若兰低头看着青石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依”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我阿奶在终南山等了二十年,等到手帕回来,没有等到人回来。柳依在龙泉等了四十年,等到死没有等到人回来。她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见过面握过手,但她们的名字在同一把刻刀下、在同一棵茶花树旁边刻在了一起。

    白三生站在老茶花树根前,看着青石上父亲刻的那个“依”字。他以前在龙泉河岸边刻过“依”字,在喜洲照壁旁边刻过“既至”,在废寺胡杨树干上刻过“既至”,在灵隐寺药师殿供桌上刻过桥。但这一次是父亲刻的——父亲这辈子从来没有刻过字,他握茶针握了几十年,手很稳但从不往任何东西上刻划。他刻“依”字时手微微发抖,最后一捺的拖痕和柳问的拖痕弧度一致。握笔的姿势也是一种指纹——柳问在窑火旁边握笔写“依”字时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父亲在观音院帮母亲削山茶花枝时握茶针的姿势也是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他从小跟着母亲在苍山上采茶花枝,母亲握枝他握刀,无名指收的角度一模一样。柳问的握笔姿势通过既至传给了杨兰因,杨兰因的握刀姿势通过刻刀传给了赵若兰,祖母柳依的握茶针姿势传给了父亲,父亲的刻字姿势在这一刀里和柳问的拖痕重合——不是遗传,是每一个在这条路上持灯等待的人都在用同一种姿势握着同一把刀。

    白砚行把刻刀还给赵若兰,从老茶花树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他走到既至溪旁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溪水洗了把脸,溪水很凉很清,带着苍山深处特有的清冽微甘。他洗完脸站起来看着山下洱海的方向,说我阿妈嫁到白家之前在既至溪旁边晒过珍珠,她把凤冠上的珍珠取下来放在山茶花田里晒了一整天太阳,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珍珠里都有苍山的光。现在我把她的名字刻在阿奶的树下,苍山的光也照在她名字上了。从今往后,她的名字和阿奶的树种在一起,每年秋天茶花籽落在“依”字上,春天新苗从“依”字旁边长出来。阿奶等既至,阿妈等父亲,两个不同时代的白族女人在同一个“依”字下面相遇了。他把手腕上那串莲子佛珠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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