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望着刘备率大军义无反顾踏入郴县城门的背影，玄色衣袍被旷野晚风掀得猎猎作响，指尖死死攥住羽扇，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自新野兵败以来，他步步为营、百计周全，一路追随着这位满口仁德的刘皇叔，数次冒死进谏，剖白利害，可换来的，却是主公一次次的犹疑与偏信。

    昔日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犹在眼前，可历经兵败折损、人心浮动，这位素来倚重他谋略的主公，早已被逐鹿天下的执念冲昏了头脑，被虚名浮利蒙蔽了双眼，连最基本的局势判断都已失准。

    罢了。

    诸葛亮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事已至此，进退皆无生路。

    即便不踏入郴县这座空城，城外陈宫虎视眈眈、庞统暗藏杀机，夏侯惇的曹军也随时可能合围而来，横竖都是一场死战。

    反倒入城依托城池布防，尚能据险死守，寻得一线生机。

    他心底唯一的指望，便是早前快马送出的那封密信。

    此计孤注一掷，成，则能破此死局，护主公周全，助蜀汉稳住荆南基业，仍有逐鹿天下、名垂青史的可能；败，则满盘皆输，不仅数万将士葬身于此，他与刘备一世英名，也必将沦为天下笑柄，遗臭万年。

    而城门另一侧，看着刘备大军尽数涌入郴县、城头守军顺势闭合城门的瞬间，庞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嘴角那抹隐忍许久的笑意，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缓缓上扬。

    他算准了刘备的仁德虚名，算准了诸葛亮的无力回天，更算准了陈宫的谨慎多疑，这盘以桂阳为棋、以天下为局的大棋，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收子时刻。

    庞统转身翻身上马，径直策马奔向陈宫大营，见到陈宫的刹那，便径直拱手，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声音清朗，传遍两军阵前：

    “公台兄，如今刘备已然入城，困守孤城进退无路，正是你我联手剿灭刘备、永除后患的绝佳时机！

    我即刻领兵北上，阻击驰援而来的夏侯惇部，绝不让曹军插手此间战局，你只管安心对付城内那织席贩履之辈即可！”

    陈宫端坐于马背之上，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目光扫过庞统眼底一闪而过的急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底早已将对方的盘算看得通透。

    他根本不惧混战，更不怕夏侯惇挥师桂阳。

    论沙场决断、将士用命，他麾下兵马丝毫不惧曹军，即便三方搅杀在一起，他也有全身而退、坐收渔利的把握。

    他真正忌惮的，从来都不是城内的刘备，而是眼前这位智计诡谲的凤雏先生。

    庞统此番主动请缨阻击夏侯惇，看似是联手结盟、共除刘备，实则是想借机调走兵马，转头便与夏侯惇合兵一处，直扑他的根基重地长沙郡。

    长沙虽有黄忠、魏延两员虎将镇守，抵挡孙权孤军尚能支撑时日，可一旦庞统与夏侯惇南北合围，长沙城高墙再厚，也必破无疑。

    一旦长沙失守，他豫章、桂阳一线的布局便会全线崩塌，再无回旋之地。

    想走？

    没那么容易。

    陈宫故作沉吟，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为难”与“底气不足”，缓缓开口，字字都堵死了庞统抽身的退路：

    “凤雏先生有所不知，刘备麾下关羽、张飞、赵云，皆是万夫不当之勇的虎将，麾下荆州军也久经战阵，我即便领兵强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举拿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锁住庞统，语气看似商量，实则毫无转圜余地：“要不这样，先生，我先领兵攻城，若是战事不利、僵持不下，再换先生出手接应？”

    庞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又无处发作。

    他如何听不出陈宫的言外之意？这是明摆着将他死死拴在桂阳城下，半步都不准离开，生怕他借机调兵、另做图谋。

    陈宫这是拿准了他不敢撕破脸，吃定了他此刻必须依托自己，才能彻底除掉刘备。

    好在自己将精锐尽数转移，否则真没借口撤离。

    庞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腾，看着陈宫一副“我弱我有理、你必须陪着”的模样，终究是无奈颔首，拂袖冷哼一声：“既然公台兄执意如此，那便请公台兄，先请。”

    话音落下，两军阵前气氛骤然紧绷，旷野之上杀机暗涌，一场针对孤城刘备的围杀大戏，正式拉开序幕。

    陈宫端坐中军，目光淡淡扫过郴县紧闭的城门，指尖轻叩马鞍，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绣何在？”

    阵前一员银甲战将应声策马而出，此人面如冠玉，身形挺拔，掌中一杆虎头湛金枪，枪身寒光凛冽，正是曾威震宛城、得童渊真传“百鸟朝凤枪”的北地枪王张绣。

    他拱手躬身，声如洪钟：“末将在！”

    “命你阵前叫阵，搦战刘备军上将。